和之前同白癸两人幽会似的窃窃私语不同,这回魏坚堂堂正正地跟往来的禁卫军都打了招呼。三人挑了附近的一处幽静的凉亭,坐成了三角,由白癸先开了口。
“事情是这样的。”
“大约半个月前,五堰镇西北角有一个名叫泰安的村,里头有一户姓范的猎户和应鸠山下的几户不成村落的散猎因为出猎的事情起了纠纷,两方就纠结了一大帮人干上了。……虽然不像江湖上动起手轻则重伤,重则丧命,但这伙人个个都是山中的常年狩猎野兽的,身手和家伙都有一点。动起手来也丝毫不含糊。于是不心就出了人命。”白癸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说:“到这里,案子还是很清楚分明,谁有错谁负责就行了。谁知道,这个只是开端。”
见多识广的梁今今前面还听得意兴阑珊,到这里忽然起了兴致。
“你之前说的死了五个人都跟这个案子有关系?”
白癸点头。
“一夜之间,五个人,死在五个不同的地方,死的方法一模一样。”白癸顿了下,“和之前动手干架的人的死法一样。”
梁今今心口一下子提起来了。
“怎么个死法?”
“一箭穿心。不过那名姓范的是不留神被扎进去了,伤口和后面死的五个人不太一样。”白癸顿了,又接着说:“山间打猎,近身赤手空拳是不得已,大部分猎户的箭术都很不错。而且远近都不妨碍放箭,就看力道强弱。”
“大晚上一夜之间射杀五个人,全是一箭穿心?有点厉害啊。有这种技术的人不多,应该很好找凶手才对吧。”魏坚道:“所以,你们找不到怀疑对象?”
白癸叹气:“可不是,有这等手法的高手,在五堰镇那边明明很少见。但恰好全都死在了箭下。”
亭子里顿时几近无声。
梁今今的思考回路跟他们不太一样。
“有看过尸体上的伤口深度吗?箭呢?死者有什么相同的特征?”
“伤口深度是一样的,箭的制法也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箭身上有刻名号,就是最初死者的名讳,我派人去死者家中了解过了,死者的箭筒在出事之前失窃了。”白癸说到这又顿了下,“哦对,一开始起争执的原因,就是因为死者的箭出现在了另一边的狩猎范围内。”
魏坚笑道:“那不是只要去查箭筒是谁偷走的就行了吗?失窃是什么时候,那个时间段谁去过死者家中,排查一下,应该会有线索吧。”
白癸道:“你说的这些我都做了,但是……什么都没有。”
“什么意思?”魏坚问。
“就是什么情况都没有。五堰镇祟尸案破了之后,朝廷下的禁令终于解除了,于是猎户们纷纷出动,很多人都带足了武器风餐露宿在山里头,根本就不回家。箭筒一直都在死者的身上,死者一直在山上,还有同行的人作证。没有失窃的可能性。”白癸抬头看魏坚,忽然又加了一句,“所有能想得到的可能性,几乎都被堵死了。”
魏坚闷声道:“伪造呢,也不可能?”
“猎户的武器做标记是自己特质的,深浅力道都有讲究,就算是伪造,熟手上去摸一下就知道真伪。你们都是江湖上混多了的人,应该懂这个道理。”白癸转向梁今今,道:“所以,我这次来盛京,想找梁姑娘帮忙去看一下尸体。一夜之间杀五人,这五……不,加上最早的那个,六个人身上会不会被动了手脚。”
魏坚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地出声道:“大理寺没给你配仵作吗?不是一般的尸体,一般的仵作就可以胜任了吧。梁姑娘身份不一般,这种事不要麻烦人家了。”
白癸沉吟了半晌,支吾着开口说:“坚哥说的也不错,不过……出事的那天晚上正巧天阴,晚上出门伸手不见五指。之前祟尸案人心惶惶,很多人晚上都不出门。现在这五个人全死在户外,我在想是不是中了什么邪术。这种一般人看不出来吧?”
“……中邪术找李安庆啊,他才是能画符驱邪的道士。”魏坚不赞同的看白癸,“你不是一直不信邪吗,怎么现在也变成这么迷信的人了啊?”
白癸忙抬起手,止住了魏坚的数落。
“具体情况有点一言难尽,梁姑娘要是有兴趣的话,过去看一眼,应该比我这个门外汉更清楚情况一些。”
梁今今大致懂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情况有点不太对劲,但是你看不出来问题在哪里。所以才想让我去看看尸体,希望能从尸体上看出点明堂来?”
白癸点头。
魏坚道:“你以前做事不会这样的。有人逼急你了?”
白癸脸色忽然放空,半晌露出了一丝苦笑,道:“太子大婚,我原本不想来的……可外使府整天被人从早堵到晚,实在是没法清静点想事情。就想着要不趁机来找你们散散心,顺便求个助。”
“哦,被受害人家属给围了?”魏坚竟然还笑得出来,“他们怎么说的?”
“……说人是姓范的杀的,要我们去把刚入土的死者尸体拎出来挫骨扬灰,不然他们就要闹。”白癸道:“这事情还没有明朗。拿死人出气有什么意思?再说了,大魏明令死者为大,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我可做不来。”
“呵,他们怎么就认定是最早死的人干的?就凭箭?”
“还有死的五个人都是之前参与纠纷的,另外据说有目击人。”白癸扶额道:“还用那种蹩脚的借口跟我虚张声势,我都不知道我是官还是他们是官。”
“呵呵,”魏坚嘲弄道:“你当个官可真是越当越回去了。”
白癸板着脸。
“你行你去啊。看看是我们三皇子道高一尺,还是乡野屁民魔高一丈。”
梁今今忽然在边上兴奋地说:“所以三皇子跟我一块去吗?太好了。”
“……”亭子内又忽然一片静寂,片刻后魏坚起身,笑道:“坚哥日理万机,盛京最近不是很太平,没我在大家都会过得很辛苦的。”
白癸斜眼瞥他。
梁今今有些失望。
“三皇子不去吗?”
白癸道:“三皇子不去,梁姑娘也不去吗?那可伤脑筋了。要不然我还是去找邵大人替我安排一下,多配几个人手给我,总不算过分。”
“……跟着你的人没动手吗?”魏坚问道。
“我不是怕人家动手吗?万一暴露可就麻烦了。你又不帮我……”白癸道,“三皇子果然很难请得动啊。”
魏坚一侧眼就看到梁今今那双好奇地发亮的眼睛,当即狠下心:“对,三皇子身份高贵,哪是说请就能请的。哎呀,时辰快到了,我们进去吧。”
梁今今看着魏坚一溜烟就消失了的背影,心想这位三皇子是不是吃错了什么药。
白癸托着腮,试探道:“梁姑娘应该会去的吧,毕竟这个案子……有点特殊。”
梁今今竟一反先前犹豫的神态,爽快地点下了头。
“嗯,有关应鸠山上的案子,我都有兴趣。什么时候走?”
白癸转向宴场当中,目色深沉。
“太子大婚,盛京宴请三日。那就三日后走吧。”
魏坚匆匆回到席间,屁股一落座,就听到宫中太监尖利的嗓子嚎着圣上驾临。结果还没坐稳又起了身。
先宗来得似乎也很匆匆,身后跟了一串的大臣,包括邵安等人在内。
看上去像是议事说到了时辰,紧赶慢赶着过来的。魏先宗带着人进来,又在主位上落了座。魏坚听着司仪的唱声正要屁股再次落下去。
“魏坚,你过来。”魏先宗忽然出声喊他。
魏坚浑身上下的皮一绷。
连屁股都不给他沾一点,就把他给召过去,准没好事。他在心底连连叹气,犹豫下还是认命地跨步过去。
魏先宗没好气地看他一看生无可恋的神色,道:“瞧瞧你这什么样,今天是你兄长的大婚之日,好歹喜庆些。”
魏坚扯了个巨大的笑脸。
“父皇说笑了,整个盛京都知道儿臣在哪出现,哪必定会出好事。”
旁边的瑶妃被他给说笑了,掩着嘴道:“你啊,就这张嘴喜庆。你父皇招你过来必是有事,一脸苦相给谁看呢?”
“嘿嘿,父皇才不跟我一般见识,有事尽管吩咐,儿臣上刀山下火海都去办妥了。”魏坚躬身。
魏先宗叹了声,朝他勾了勾手。
魏坚走近了一些。
魏先宗开口便是忧心。
“从行宫失火开始,这些年一直事情连着事情,总让我……朕觉得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藏着要出来了。”
“不是有驻军在那边轮流把守吗?”魏坚心道,总不能说现在连先宗最为看重的军方都不能信了吧。
魏先宗斜了他一眼。
“早年我以为是行宫那边太过邪乎,才派戾气些的人去守着。就这次的情况看来,连军队的杀气都镇不住了。”
魏坚听得心底直打鼓,嘴角抽了许久才战战兢兢地问了一句。
“父皇您的意思该不会是让我去……”
魏先宗忽然出声。
“哎呀,还是我们家的坚儿懂事啊,就知道你心疼父皇。我跟邵安他们都商量好了,行宫附近的人,你想用谁就用谁,不用专门找人。”
魏坚眼角狠狠地抽了两下。
“父皇,行宫那边不是什么消息都没有吗?就算让儿臣过去也翻不出花样来啊。”
“这次行宫那边有异动,不是你先发现的吗?魏殷告诉我的时候,我很吃惊,都没想到你都变得这么能干了。”
魏坚顿时心底明白这一场谈话是怎么来的了。
现在的魏先宗,对朝中的文武百官,一个都不放心。可行宫已经出了纰漏,就不能放着不管。这个时候就只剩下自己的人能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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