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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陌上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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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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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氏被侍女扶着坐在榻上,李淳茜坐在她对面,五娘挨着兄长坐,拉着他的大掌发出惊叹,“阿兄的手又黑又粗糙,手心都长茧了!”

    李淳茜任她摆弄自己的手,呵呵笑道:“我又不是去玩的,只带了四个侍从,饮食虽有下人服侍,但很多事情都要自己做,战事要紧,一切从简。”

    “那一定很辛苦吧?”

    五娘心疼的看着他,李淳茜心中一片暖意,轻抚妹妹细软的发丝,摇摇头:

    “我是男子汉,吃些苦算什么,况且这也不算辛苦,上阵杀敌的将士们才是辛苦,刀剑无眼,早上大家还一同说说笑笑,晚上就阴阳相隔了……”

    他想起松州的事,脑海中的血腥画面不时浮现,情绪也变得伤感起来。

    五娘闻言露出惊怕的表情,秦氏觉得这个时候说这些不太合适,便道:“你能平平安安的回来我就知足了,那些事都忘了吧,别吓着你妹妹!”

    李淳茜欲言又止,但还是什么都没说,略带歉意的看着五娘,秦氏转移了话题:“对了,刚才你父亲跟你都说了些什么?”

    李淳茜把父亲的吩咐复述了一遍,听得秦氏是心花怒放,“太好了,你千万不可辜负你父亲的信任,他既然交代了你去办召集天下杏林编书立传的事,你就得办的漂漂亮亮的~”

    “这还只是个开始,你父亲都说了还有以后,你自己可要把握住机会,知道吗?”

    面对生母殷切期盼的眼神,李淳茜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阿姨放心,我都知道了。”

    他抬眼打量了下室内的陈设,跟他离开之前并无二样,宝瓶门上的竹青色帷帘半新不旧,每年夏季都会挂起来。

    他有些疑惑,“父亲每年都有赏赐,阿姨为何还是如此节省?”

    “你老是用这些旧物,倘或别人看见了,还以为父亲苛待你呢!”

    秦氏摇头,“你父亲历来就厌恶奢靡浪费,那帷帘只是旧了,又不是破了,挂在那里不也很好看嘛!”

    “可是……”

    李淳茜还欲劝说,秦氏抬手阻止他的话,严肃着脸色道:“说起这个我想起一事来,早些前你父亲就告诉过我,你的松州的表现的很好,让他觉得很欣慰……”

    “如今你一回京就受到重用,什么人都想往你跟前凑,你自己可得长个心眼才是!”

    “别人巴结奉承,你要看清楚他有什么目的,现在朝廷上下包括你父亲都在观察你,你可不要一时得意忘形,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只要那封诏书还没下,册印还没交到你手上,你就要低调!”

    李淳茜神情渐渐严肃,他认真的听完生母的教导,郑重的点头,“阿姨的话我都记住了,父亲正当壮年,我之下还有三个弟弟,个个都聪慧机敏,儿子绝不敢掉以轻心,耽误了大事!”

    “你这么想就对了!”

    秦氏暗暗点头,端起几案上的茶盏,“就如这碗茶,虽然就在你面前,可只要没喝进嘴里,它就有无数种可能……”

    她手腕一翻,茶水倾洒在盂灌中,李淳茜看的眼皮一跳,不由得握了握拳,无声,却坚定的点头。

    “你只要能记住这碗茶,就已经成功了一半,阿姨能为你做的不多,其余的都要靠你自己,还有你的妻族……”

    李淳茜没有接话,默默陷入沉思,秦氏捻着玉镯旋转,五娘左看看右看看,被这严肃的气氛弄得大气也不敢出。

    她知道阿姨和兄长在说很重要的事,如果这事成功,她的兄长就会成为大周的皇太子,未来的皇帝……

    ……

    麟德殿内,歌舞升平,觥筹交错,李晖身旁坐着皇后,左下首第一位就是今夜殿内的焦点——许王。

    去松州一年,他身上的变化众人有目共睹,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谦逊,可言辞谈吐丝毫看不出他还不满二十岁。

    看着那张与皇帝八分相似年轻俊美的脸,众人心中更有底了,以许王为中心,朝臣们围绕着他议论纷纷。

    李晖见到了儿子在信中用过半笔墨赞扬的松州刺史吴江泊,这人中等个头,从面容看一副文质彬彬的士人模样,可照李淳茜所说,他却是个文武双全的奇才。

    李晖宣了他上前来,今夜君臣同乐,人人无论尊卑都身着常服,吴江泊头上黑纱僕头,身穿靛青色翻领袍,一双眼透露出睿智和从容,蓄着八字美髯和蔼可亲,周身的气质使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臣,松州刺史吴江泊,拜见皇帝陛下,皇后殿下!”

    他拱手作揖,行跪拜大礼,李晖温声道:“吴卿免礼,赐坐~”

    话音才落,便有宫人托着蒲团上前搁在李晖和皇后跟前,吴江泊再次谢恩,盘膝坐于蒲团上,姿态恭敬而不拘谨。

    李晖扶须笑道:“这次松州战事大获全胜,皆因吴卿用兵如神,吐蕃赞普已经派使臣来,说他要亲自来京城请罪!”

    “跟吐蕃打了几十年,最后不是和谈就是订盟,来请罪还是头一遭,吴卿为我大周立功,我要好好赏你才是!”

    吴江泊淡然一笑,“陛下称赞,臣深感荣幸~”

    此言一出,李晖和皇后面面相觑,都有些没反应过来,他所说虽不是客套,但吴江泊回答的倒是挺顺嘴的,他怎么不谦虚一下呢?

    “臣寒窗苦读十几年,幸得天恩浩荡,能在仕途上一展抱负,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身为一州之长官,自当为陛下尽忠,为百姓效力,方不负一身官袍。”

    “如今能为百姓带来安宁、为陛下扬我国威,臣,实在不知如何谦虚……”

    这么一番慷慨激昂的话从吴江泊嘴里说出来平平淡淡,却让李晖觉得无比真诚。

    他看得出,这位刺史是真真办实事,不搞媚上欺下那套的人。

    大周能有这样的官员,实在是国之幸事,李晖态度更亲切了,“按儿所言,吴卿用兵的方式总是出其不意,让人大开眼界,不如你就给我和皇后讲讲如何?”

    虽时有奏报送进大明宫,皇帝对战况应该是一清二楚,但此时他问话,岂敢不答,吴江泊便从头细细讲述了一遍,听得李晖发出阵阵惊叹。

    底下其余皇亲国戚、文武百官都离得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见李晖时而仰头大笑,时而抚掌赞叹,便知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刺史要高升了……

    只听吴江泊说还不过瘾,李晖又叫了李淳茜上前来,君臣父子一片其乐融融,看的旁人是又酸又涩。

    “这个吴江泊从哪里冒出来的?之前怎么没听说过这么一号人物?”

    “你不知道?”

    一个十分惊讶的声音响起,“他是郑国公陈其山亲自在太宗皇帝面前举荐的,之后一路升迁,才做了松州刺史~”

    之前那个人恍然大悟,“原来这样啊!我说呢,陛下怎么会把松州战事指挥权交给他,原来郑国公是他的靠山……”

    “诶,听说许王在松州就住刺史府,他跟这个吴江泊是忘年交,那吴江泊要是入了阁,是不是会支持许王……”

    “谁知道呢,你瞧陛下看许王那个眼神,就跟当年看怀宣太子一样,依我看,这东宫啊,也要开始修整了~”

    自怀宣太子薨殁后,东宫便空寂了下来,除了留守打扫的宫人,各处殿宇都无人居住,冷清的像个冰窖。

    可再冷清,能住进去都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东宫不仅仅只是一所宫殿,它背后代表的身份,是历朝历代皇子们手足相残的理由。

    而在麟德殿、大明宫、长安城的人看来,许王,无疑是离东宫最近的人。

    李淳业满眼酸涩,看着上首开怀大笑的父亲,他心中对曾经一度好的睡一张榻的弟弟充斥着羡慕,还有失落。

    自从阿兄薨逝后,父亲就再未露出这样开心的笑容来过,而现在,他笑的这么开心都是因为弟弟。

    弟弟……李淳业心情更加复杂了,他们同为庶出,又是亲手足,同一个起点出发的,但现在,他已经变得那么优秀,所有人都在称赞他、奉承他,好像他已经被册封为太子。

    但事实上,他已经离那个位置很近了,近到李淳业已经不抱希望了……

    整个宴席的过程李淳业都是浑浑噩噩的度过,他仿佛置身世外般平静的看着周遭的一切。

    他们的交谈声传进他的耳朵,仔细一听,却什么都没听见。

    直到出宫的马车‘咕噜咕噜’转动起来,他仍旧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郎君~”耳边传来一声温柔的呼唤。

    他侧过头,恍若稚童般茫然无措的眼神刺得曹芳蕤心中一痛,她满心怜爱看着他好一会儿,不由得伸手悄悄握住他的手。

    “我记得上个月你找一块玉印,说是从前亲手雕刻的,虽拿不出手,但却很有意义……”

    “侍女们在屋里翻来复去的找,柜子里、匣子里、床下都找了三四遍,可还是没有找到,今天早上宋嬷嬷告诉我说找到了,你猜在哪里找到的?”

    曹芳蕤这话说的突兀,李淳业一时没反应过来,思绪还沉浸在刚才麟德殿里,父亲搂着弟弟的肩对他说着什么话,他看着三郎的眼神温和又骄傲。

    李淳业的心被一只手紧紧攥着喘不过气一般,他差点鼻子一酸就要哭了。

    见丈夫心不在焉的模样,曹芳蕤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扬起笑脸柔声道:“咱们把每个角落都翻遍了,却独独忘了一个地方没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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