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谋不知昏睡了多久,只记得断断续续做了很多梦,梦到了兰花,有惠兰,寒兰,集圆,龙字,万字他记得他在自家院子里栽培了很多兰花。他还梦到一个女孩,她的身影好模糊,看不清她的脸,他只看到她被人牵着,穿着新衣,“白头偕老,举案齐眉”很多人高喊着。他疾呼一声,又不醒人事了。
又是梦境袭来,许谋梦到他以前教她读花间词,一起赏自己栽的兰花,还笑着说她比兰花还美。而她却羞愧的低下头,满脸娇羞。
不知又过了多久,许谋渐渐睁开眼,只觉得浑身无力。看不到忽晴忽暗的天空,原来他已经不在池边了,原来他被人救了。他突然觉得右边一阵剧痛,猛的想起,他已经没了右臂了!他已经是个废人了!两行泪水落下,流到口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又是一阵剧痛袭来,许谋大叫一声,昏了过去。
良久,闻到一阵药草味,许谋口中喃喃,不知道在说着“然若”,还是“兰若”。
一个人走了过来,帮他的断臂换药,那草药很刺激,许谋忍着剧痛,他已看清了那人是李君隐,开口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李君隐见他醒转,甚是欢喜,答道:“已是九月二十三了。”说着帮许谋擦了擦额头的汗,“你忍着点,这药性很强。”
许谋又喃喃道:“那有九日了,她已为人妇,而我而我却成了个废人了。”说完两行清泪顺着两颊流下来。
李君隐看他情绪低落,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话安慰他,只自顾自的换药。
许谋也不再言语,侧过头去,心绪却是翻涌不定。
李君隐换好了药,起了身,说道:“许公子,人世间不如意的事太多了,为儿女情长牵肠挂肚,实在不该。“
许谋红着眼看着李君隐,目光闪烁,左手突然握住李君隐的手,李君隐忙把药瓶放在一边。许谋哽咽道:”李李前辈,我“李君隐拭了拭许谋的眼角,安慰道:”尘世间确实有很多事情身不由己,但那些不开心的事既然都已经发生了,那就别太挂怀,记住,向前看不要向后看。“
许谋不置可否,李君隐又道:“既然你也是学武之人,不如拜入我莲花门,我传你毕生所学如何?”他感激许谋拼死救自己性命,又倾佩许谋的侠义心肠,因此愿意倾囊相授。要知道,江南武林的后生小辈,无一不听说过李君隐的名声,若能学得李君隐的武功,怕是比中了状元还要开心上几分。
不料许谋却悲愤道:“学武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人横刀夺爱,被人废了右臂。说到底,出身卑微,永远要被命运踩在脚下。”
李君隐怔了一怔,没想到许谋会这样决绝,也不好再提学武的事,只说道:“我一人创立的莲花门,一夜间门人弟子尽数亡故,只剩下欧阳亭一人,唉,我又何尝不悲痛难当。”他意思是想让许谋知道,世间经历悲痛的人,又何止他一个?
许谋怔道:“难道他们真的”
李君隐道:“没错,蓝见山一人将我二十二名弟子全部毒死了。真是狠心,真是狠心呐!”
许谋黯然,隐隐有同病相怜的感觉。
李君隐换好了草药,又从外堂端进来一碗热粥,上面也是撒着零星草药,说道:“喝碗粥吧,你昏迷这么久没有进食,身体虚了很多。”
许谋摇了摇头,咬牙道:“生死有命,老前辈你不用管我了。”
李君隐正色道:“当年范蠡为了成就大业,将心爱的西施送给吴王,后来功成名就,后世称颂。更何况世上女子那么多,许公子侠义心肠,一定能寻到良配。”
许谋凄然道:“侠义又怎么样,现在我废了右臂,别谈建功立业了,只求不受旁人的白眼,以后不如回乡下买块田地,做一生农夫吧!”
李君隐又道:“纵然学不了武功,努力攻读诗书,博取功名,也不枉七尺之身。”
许谋苦笑道:“功名,功名,白首为功名,家父就是被功名所累,半生飘摇。”
李君隐见不论说什么都戳到他的痛处,当下也不说这些,反而说道:“你想不想知道我和江南剑盟的恩怨,还有指使蓝见山的是什么人?”
许谋本心里悲凉,这些世事纷扰都不想再关心,但他见老前辈经历了这样的巨变,还反过来劝慰自己,也不忍拂了他的好意。况且江南武林的人,对有关江南剑盟的事怎么可能心生抗拒,当下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愿意恭听。
李君隐见他来了兴趣,便从外面搬进来一件小桌,又拿来二三茶具,问许谋道:”许公子可知道眼下季节,什么茶最佳?“许谋家贫,平时也只喝些次等的茶叶,更不知道这茶中的门道,便摇了摇头,示意不知。李君隐微笑道:”金秋时节,最好的便是乌龙茶。其中又以闽北产的茶叶最好,其色浓郁,香味绵长。“说话间手中也不停,一边沏茶一边向许谋介绍饮茶的门道,许谋只耐心的听着。
李君隐又道:”你可知道这乌龙茶名字的来历么?说来也甚是有趣,据说古时候有个茶农,一天忽然在自家的茶园里看见一条乌龙,他被吓坏了,好几天都不敢进茶园。又过了几天,他再大着胆子进来,发现自己的茶叶已经被晒干了,呈乌黑色,但是十分浓香可口。这种茶叶便被称作乌龙茶了。“
许谋也觉得这故事十分有趣,不禁微笑。李君隐见他开朗了些,便请他饮茶,许谋端起茶盏,见茶色葳蕤,茶香氲然,仰头喝下去,顿觉甘甜可口。李君隐抚须微笑,说道:”我们一边饮茶,一边听我说说往事吧。“
”这本来是剑盟内部的纷争,说出去也怕旁人笑话,不过许公子拼命救我,我也不能有所保留。“
李君隐顿了顿,又续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前朝一位华山派的剑术名家?“
许谋面露疑惑,李君隐道:”这些江湖往事都过了百年了,你不清楚也难怪。那位剑术名家一身的奇妙剑术,年轻时在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惜晚年的时候找不到合适的传人,便将自己的剑法编绘成书,想传给后世。便是那本《归舟剑法》。”
许谋惊呼一声,暗想这归舟剑法竟然有如此来历。
又听得李君隐说道:“不过那前辈的剑术太过玄妙,晚年又恰逢乱世,我们武林很多绝技都失传了,人才断了层。前辈苦苦寻觅,都找不到一个人品资质都适合的人,他只好把自己剑法中一些玄妙的招式记录了下来。我们听说前辈原来的剑术追求的,我们后代无法理解,这样的境界着实太高,一本剑谱,三言两语,实在说不清道不明。
“后百年江湖风云不断,能人辈出,这本剑谱辗转来到我们江南剑盟手中,当然我们也只是十几年前才得到的剑谱。不过,听说在此之前得到过剑谱的人,没有一人练成谱上的武功。”
许谋问道:“那是什么样的武功,这么难练么?”
李君隐道:“当时的四个盟主,顾君临,江君清,尹君期,还有我,苦苦研究,都觉得这剑招虽然奇妙,但根本没办法融会贯通,甚至,前一招和后一招之间,根本毫无联系。我们四个人争论了许久,最后得出结论,这根本不是剑谱!”
许谋奇道:“不是剑谱?难道流传下来的已经不是原先的那本了么。”
李君隐道:“不是的,剑谱料想是没问题的。不过随剑谱一起落到我们手中的,还有一把折扇,十分精美,上面不知道镶了多少宝石,可以说是价值连城!”
许谋满脸疑惑地看着李君隐,李君隐又道:“据说这把宝扇盒和那大宝藏有关!”
“大宝藏?”
“对,写这本剑谱的前辈晚年正逢外寇入侵,当时江湖上威望高的只有这前辈一人。于是江湖上的豪杰,纷纷在民间凑集金银,说要交给前辈,招兵买马,带领大家抵抗外侵。不过可惜,前辈身体本来就已经不佳,加上为这些事劳累奔波,终于大病一场,药石罔效,遗憾离世了。”
李君隐叹道:“可见一个人纵然武功再高,都逃不了生老病死。”
又道:“后来凑的这批金银,还没来得及用在军队上,前朝朝廷就兵败如山倒,不久便亡国了。后来这批金银辗转江湖,传闻被藏在中国的某个地方,藏得十分隐蔽,本意是不想被外寇寻觅到。
“所以我们四个人都猜测这剑谱实则跟大宝藏有关,其实在此之前,就有人提出过这样的看法,不过宝藏究竟藏在哪里,没有一个人能解开其中的关键。
”当时我们四个又争了许久,我和尹君期都觉得这剑谱是不详之物,只会给江湖带来源源不断的纷争,不如毁了它。可惜顾君临顾大哥一心要找到宝藏,说是这样可以壮大江南剑盟的声势,我们几日几夜争吵不休,后来不欢而散。
“顾大哥夜以继日的研究剑谱中的秘密,连剑盟里的事都不管了,甚至性情大变。我心灰意冷,终于找到机会,把剑谱盗了出来,口上却说无意留在江南剑盟,从苏州来到嘉兴,创立了莲花门。
”我又仔细钻研了这剑谱上的武功,上面记载的招式的确石破天惊,我为之癫狂了好久。最后把这些剑招融入自己的平生所学,自创了莲花剑法。说来惭愧,虽然称是自创的剑法,其实其中大多数的剑招剑意都来自这本《归舟剑法》。
“我越来越觉得这本剑谱中含有许多的剑术道理,我资质不佳,也不能尽数参悟。加上这几年感到身体越来越差,所以才决定把剑谱传给弟子。斟酌了许久,觉得方以慎是最佳人选,这才引来欧阳亭嫉妒,这场灭门惨祸,说到底还是归咎于我。
”可有一点让我想不透彻,从我盗谱到今日,已经过了十年了,顾君临应该不难猜到是我盗的剑谱,他隐忍了这么多年,实在让人猜不透其中的奥秘。
”不过,蓝见山的出现,总让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更何况他身上有顾君临的令牌,不知道他背后,是不是江南剑盟里的人。自从五年前尹君期病故后,江南剑盟在江湖上的名声也是越来越差,剑盟里的弟子也都鱼龙混杂,五毒教的人都能混迹其间。江南剑盟不知道是不是山穷水尽了。“
李君隐直说了许多,许谋是满头雾水,没想到自己凭着一时意气,竟然卷入这么大的事件,江南剑盟的事,可不是他这种小人物能参与的。
许谋问道:“那欧阳亭拿去了剑谱,会不会又让江湖纷扰,不得安宁?”
李君隐沉吟道:“我自负剑术造诣不低,实在是参悟不出那剑谱和宝藏的关系,世人一听到宝藏都会为之癫狂,何况是武林中人,每天过着刀头舔血的日子,哪个人不想发个大财。唉,我本来一心想阻止,没想到就是因为自身贪念,把这害人的东西留了下来,以后江湖上,江湖上不知又有多少人为它丢了性命!”
说罢长叹数声,自行出去了。
许谋也是长吁短叹,世上纷繁变化,确实有太多是始料未及的,这样一想,儿女情长的伤痛,也淡了许多,心中却只想着报仇。又觉得周身疲累,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一连几天,李君隐服侍许谋换药,吃饭,便溺,许谋也慢慢言语间不提生死。
许谋心里也颇为感动,和李君隐之间的话也多了起来,像一对忘年之交,从国家大事聊到诗词歌赋,从园艺聊到茶道,不过每当言语间涉及许谋的往事,他都紧闭嘴唇,脸色铁青,李君隐也识趣,不去揭他的伤疤。
李君隐见许谋虽然还不能起床,但身体也恢复了不少,而且许谋早就向李君隐讨酒喝,一开始李君隐还担心他的身体,并不给他酒。这日他心里甚喜,便抱了几坛酒进来,笑道:“许公子这么久不喝酒,想必馋了,这是嘉兴人自酿的米酒,香的很。”说完揭开封盖,一阵香气飘出来,沁人心脾,许谋便即要下床,李君隐忙道:“公子别急,我去搬张桌子进来,我们在你床边对饮。”
说完从外堂搬了小桌,另有几碟凉菜,做的十分精致。
李君隐让许谋半靠在床头,取出两盏酒杯,分别斟满了,说了声请。许谋早就迫不及待,端起酒杯就一饮而尽,大赞好酒。他喝一杯,李君隐便斟一杯,一连喝了八九杯,许谋顿时有些微熏。
许谋低头不语,李君隐见他情绪低落,忙叫他尝几口凉菜,许谋却说道:“家父最喜饮米酒了,不过我家并不十分宽裕,每次一壶酒,家父都慢慢的喝,有时候喝上几个时辰。”
李君隐道:“令尊想必也是好酒的人,难怪许公子酒量这般莫测。”
许谋苦笑道:“家母辞世已久了,每次我看到父亲饮酒,身影的十分落魄,他嘴上不说,可我知道他心里非常不好受。”
李君隐见他眼睛已经红了半圈,知道他在倾诉内心的痛楚,当下也不插嘴,只静静地听许谋说,酒杯空了就马上替他斟满。
许谋喝了杯酒,叹了口气,又说道:“我父亲年少时聪慧,又苦读诗书,无奈真是时运不齐,中了秀才后就一直落第,老天待人可真是不公,仕途不顺,家里也是,我本来有两个兄长,却都患了疾病,不到十岁都夭折了。
”我是家中的独子,父亲对我期望很大,他只希望我好好读书,考取功名。可我对读书根本提不起多大兴趣,被逼着读了一段时间诗书,便开始偷偷跑出去玩。
“读书真的无聊至极,我宁愿练剑,老老实实的练一天剑,也比读一个时辰书有趣。那时候家母还在世,父亲打我骂我,说我不成器,母亲都会帮我说话。父亲铁青着脸,母亲在一边叹气擦眼泪。我越来越讨厌这个家。
“后来家母撒手人寰,父亲的话也越来越少,脾气却来的很快。我不想同他说话,只每天在外面待着不回家,父亲开始在外面作工,有时候也帮人抄写东西,也只能勉强图个温饱罢了。父亲只知道让我读书,他也不曾见他么?读了一辈子书还是穷困潦倒,我可不想像他那样。“
李君隐见许谋喝的有些醉了,说话也是断断续续,分不清纹理。但眼下也不好打断他,只给他碗中挟了片藕片。
”还好我认识了她,她是徐举人的女儿,闺名兰若,自小就喜欢兰花,我也为了讨他欢心,在家里栽了许多兰花。父亲还骂我玩物丧志,不好好读书,那时候家母还在世,总是帮我说话,父亲不擅长跟人争辩,这时候都会摇头叹气,说不管了不管了,随他去吧。
“我知道自己出身卑微,这样的感情维持不了多久。前段时间兰若跑来告诉我,说她父亲想把她嫁给姜府尹的三公子,可她听说这位姜公子游手好闲,她想让我带她走,带她浪迹天涯。
”我苦笑的摇了摇头,我有什么能力带她走?只恭喜她这般好运,以后可就是府尹的少奶奶了。兰若伤心的走了,骂我薄情。我何尝不想带她走,虽然天大地大,我们又能去哪安生呢,况且她过惯了大小姐的生活,怎么会甘心和我风餐露宿,迟早会变心的。
“那天听徐府的下人说,姜家就要接小姐过门了,我在徐府门外徘徊了好久,还是不敢敲门,徐府的人见我贼眉鼠眼,把我痛揍一顿,打发走了。我悲痛难当,买了些酒,摇摇晃晃出了城,想喝醉后这些不如意的事大概就忘了吧!
”现在想来,兰若都已经过门一个月了。而我却成了废人,身份更是天差地别,这辈子是再也不会去见她,更不会去想她了!“
泪水滴到酒杯中,那酒本来味甘,现在尝起来却十分苦涩。
许谋轻轻唱道:”西风袅袅凌歌扇,秋期正与行云远。花叶脱霜红,流萤残月中。兰闺人在否?千里重楼暮。翠被已消香,梦随寒漏长。“
江湖纷扰,世事难堪,喝醉了也就让这些随风而去吧。
两人一夜无话。
第二日醒来,许谋看桌上杯盘狼藉,李君隐在床边和衣而睡,想起昨晚倾诉了许多,突然觉得有些羞愧,那些话儿本来是想一直藏在心底的,不过心情确实舒畅了不少。于是小心翼翼的起床,见自己已经能站立了,心下大喜,便去收拾那桌子,只是少了一只手,十分不习惯,望着自己的断臂,又顿觉凄凉。
李君隐也醒了,见许谋在收拾桌子,忙说道:”许公子别用力,小心拉扯了伤口。“
许谋笑道:”前辈照顾我这么多日,早就好了,何况七尺男儿,哪有那么软弱的!“
李君隐看他精神甚佳,当下说道:“我去打点热水来给许公子净面。”说罢便要向外堂走去。
许谋忽然低声说道:“前辈。”李君隐转过身问道:“怎么了,身体不适么。”
许谋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说道:“前辈,我要学你的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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