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嘉兴,天气有点微凉,那一池荷花都枯的厉害,池中的鸳鸯也不知游去哪了。只是那月色分外好看,月色透过柳条,很柔,像是冬日飘飘扬扬的白雪。周围夏虫的鸣声早就退去了,安静的让人不禁想饮酒。但若能小酌几杯,才不亏这样的景致。
“醉忆春山独依楼,远山回合暮云收。波间隐隐仞归舟。”池边有个少年正在轻轻的吟诵,更像是呓语,因为他已经醉了——身边零零散散的许多酒瓶——看他的神态,应是心中抑郁难平。“早是出门长带月,可堪分袂又经秋。晚风斜日不胜愁。”这是南唐冯延巳的一阕《浣溪沙》,冯延巳词风闲适,不过这阙词在这少年口中念出,倒平添了几分凄凉。
那少年喃喃道:“隐隐仞归舟归舟唉,算了算了,明日酒醒后再也不想了,给自己找不自在。”说罢,将手中的空酒瓶往池中一抛,池中泛起阵阵涟漪,少年看的入了神。过了良久,月上中梢,那酒也喝的差不多了,少年就抱剑而坐,双手轻轻抚摸剑鞘,像是十分珍贵这把剑。他低垂着头,不知在深思,还是睡意已浓。
远山寂寂,群星烁烁。
忽然,远方传来阵阵叫骂声,脚步匆匆,像是在追着什么人,不时夹杂着数声金戈撞击的声音。少年眉头一皱,听脚步声像是往池边来的,暗骂道:“坏我良辰好景!”于是赶忙隐入旁边的树林中,忽然想到今晚月色正浓,暗道一声不好,原来他一身白衣,在月光下分外显目,忙从地上抄起污泥,往身上抹去。
少年如此紧张,倒不是他胆小怕事,而是不想陷入江湖仇杀,这种事情,最忌讳被外人看到,一来怕爱管闲事的人横插一手,二来也怕旁人看到,传到江湖上,被杀之人的亲戚朋友前来寻仇。
须臾间,一身白衣已经不成模样,十分可惜,那污泥夹杂着些许臭味,很不好闻,但事到如此,也是没奈何。
那群人果然冲着池边来的!
当首是一名老者,手持长剑,长发飘飘,即使被人追杀,却丝毫不显狼狈。
后面追着的有四人,当先一人劲装结束,手提一口斩马刀,身材十分魁梧,口中叫骂不停,都是些难听的脏话。后面又紧随两人,一人手提长枪,一人手中使的也是一柄长剑,那使剑的笑意盈盈:“师父,别跑了吧。我们从山上,一路追到山下,你不累我们可累了。”嘴里虽这么说,脚下却不曾放松过。
他身后一名汉子接话道:“哈哈,欧阳兄说的不假,李老前辈,我们不过想观摩观摩你的剑谱,以武会友,又不是觊觎你门下武功,何必如此不给情面?”说话的那名汉子手中没有武器,不过双手一直隐在袖间,想必是使暗器的好手。
说话间,五人已来到池边,老者见前面已无去路,便持剑而立,冷笑一声,说道:“欧阳亭,还不罢手么?今日莲花门出了这样的丑事,你就不怕江湖上人耻笑?”
那四人也都停了下来,却也不上前抢攻。使剑的那人正是叫欧阳亭,只听他说道:“耻笑什么?我们四人并肩把你杀了,天知地知,就不信这事还有人能知道。“说完看了看四周,续道:“这四周景色倒也不差,师父你平生最喜风月,葬身在这样的地方,哈哈,不差不差!”
其余三人一齐大笑。
那老者怒道:“欧阳亭,我一心想你悔悟,怎地如此不分黑白!”
欧阳亭冷冷道:“师父,你对我恩情不浅,我心中有数。不过,你做的某些事,可着实让我心寒!”
那老者道:”哼,我问心无愧,反而要你来教训我了?“
欧阳亭冷笑道:”道貌岸然,那些个师弟假仁假义的模样,可学到了此间精髓。“
那老者道:”你无非是想学归舟剑法,不过本门的武功也不差,精妙处都不在归舟剑法之下,你为何“
欧阳亭抢道:”少来唬我了,我是你的大弟子,你却对我提也不提归舟剑法,反而私下传授给方以慎!“
那老者道:“我有我的分寸,每个弟子的资质我都看在眼里。但你以下犯上,你可知道依门规是要“
欧阳亭笑道:“门规?过了今晚,世上怕再也没有嘉兴莲花门了,嘿嘿。”
那老者怒火中烧,剑光一闪,便来攻欧阳亭。欧阳亭被打的措手不及,那三人见状立马围上来,将老者一人围在正中。
欧阳亭道:“师父,还不用归舟剑法么!”
那老者冷哼一声:“对付你们这些鼠辈,还用什么归舟剑法。”其余三人一阵吁声,出手更加的狠了。
老者虽然剑法精妙,却始终受不住四人的围攻。四人中一人和那老者对打,其余三人在一旁呼应,对打的人一旦陷入劣势,便交换另一人补上,如此反复,老者吃不住这车轮战术,愈战愈退,直退到了池边!
欧阳亭心下甚喜,示意其他三人停手。四人收手退开丈余,欧阳亭开口道:“师父还要接着斗么?不如交出剑谱,我们也不赶尽杀绝。”
那老者良久不言,叹道:“怪我,怪我对你毫无约束,结交这些匪类,现在反而反而唉,亭儿,你要是浪子回头,我可以不追究。但这些所谓的朋友,也不算朋友吧,别来往了吧。”言语已经乱了方寸,说完竟然有些潸然,可见他心中对这个大弟子看的是很重。
欧阳亭反问道:“这些朋友怎么了?他们都是讲义气的好汉!我欧阳亭能结交他们,是我的荣幸,可不像同门的那些师弟,一个个勾心斗角,表面上却和和气气。哼哼,我早就厌恶了。”
身旁一人拍手说道:“欧阳兄说的不错,行走江湖,讲的就是一个义字。李老前辈,你门人弟子品行不端,嘿嘿,也有你的功劳啊!”他这番话,不知道是在说欧阳亭的那些同门,还是在暗指欧阳亭。
只听得欧阳亭激愤道:“李君隐!废话什么,你把剑谱交出来就是了,我大可不杀你,你从今日起归隐山林,再不问江湖上的事。而我们,则去江湖上闯个天翻地覆,也让我们嘉兴莲花门的功夫威震四海!”
原来那老者正是嘉兴莲花门的门主李君隐,而欧阳亭却是他的大弟子,好一场弑师的“好戏”!
李君隐依旧不言,神色暗淡,看了看手中的剑,剑光凛凛。他怆然道:“亭儿,来给我介绍介绍你这些个好朋友。”
欧阳亭冷笑道:“方才在山上饮酒时不是介绍过了吗?”说完才觉得不对,之前这三个人都是冒充江湖上的青年才俊,不是他们的真实身份,这也是为了放松师父的警惕。毕竟,青年才俊都是受人喜爱的,而那些成天不务正业,把义字挂在嘴边的人,又有多少人瞧得起?
欧阳亭越想越觉得不平,大叫一声:“好!我来介绍介绍!”他指着那名提斩马刀的汉子说道:“这位是山东的刘元义,为人耿直,曾经多次帮我出头。”刘元义挥了挥手中的刀,笑道:“我这人最爱打抱不平,不然也不会结识欧阳兄弟。”欧阳亭续道:“当年我和山西八卦门的二公子王泽坤不和,还是刘兄弟出手相救,把王泽坤打的满地找牙,哈哈,痛快,痛快。”
刘元义笑道:“什么劳什子八卦门,出拳步法还必须走什么八卦,嘿嘿,都是些花架子,被我一把大刀直杀的什么八卦都走不出来。要不是欧阳兄心软,可不是卸那小子一个臂膀那么简单了。对吧?欧阳兄弟,那小子哭爹喊娘的模样可真逗人!”
欧阳亭笑道:“可我们和八卦门的梁子就此结下啦!那小子的爹还说八卦门上下都不放过我们,弄得我们惶惶,都好久没敢去山西喝汾酒啦。”四人一齐大笑,看神态,是丝毫不怕八卦门。李君隐皱了皱眉,微微摇头。
四个人笑得够了,欧阳亭又指着那名手拿长枪的说道:“这位是庐州沈言,也是仗义为先的人。”沈言微微一笑,作了个揖。
欧阳亭续道:“沈兄的枪法,在庐州城里可真是难逢敌手。”
沈言笑道:“庐州小城,我算是坐井观天了,还是多亏欧阳兄弟一手奇妙剑法,掀开了我这口坐了许久的破井。“
欧阳亭也笑道:“这可以说是不打不相识啊!。”
沈言道:“不错不错,家父整天只会教我练功,不许我和江湖上的人来往,他这个老学究,怎么会明白和二三好友斗酒纵马的欢愉!”欧阳亭朝沈言一笑。
“最后是蓝见山”欧阳亭微微一顿,继续说道“是云滇五仙教的朋友。”蓝见山皮笑肉不笑:“我们云滇人鲜有见过江南的武林人物,今日能够和李前辈交手,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啦!“
李君隐冷冷道:”你们五毒教的,我可不敢高攀!“
蓝见山面带愠色:”都说你们江南人自高自大,可真说到武学造诣,未必就比我们高明多少!你那二十多位弟子,啧啧,不敢恭维啊!“
李君隐大惊失色,双手不禁发颤。
蓝见山干笑几声,说道:“李老前辈终于想到啦,不过前辈放心,我只是使药让他们昏睡过去,看不见听不着,不问这世事,不也省得烦恼么!哈哈!“李君隐切齿道:”五毒教行事狠毒,我江南武林向来耻与为伍。欧阳亭,你很好!”
沈言在一旁唱红脸:“李老前辈,这事我们确实做得过分,蓝兄弟下手未免太狠了,连累这莲花门,恐怕恐怕以后只剩欧阳亭一人了!也不怪你如此伤怀。”
刘元义插嘴道:“你知道什么,这老头是怕没弟子来救他,哈哈,你看,他双腿都在发抖了,怕了我们啦。”
他不知道李君隐这时已经是气愤难当,这四个人百般出言不逊,脾气再好的人也是忍受不住。
欧阳亭看了看天色,东方渐白,说道:“废话了这么久。该介绍的也介绍完了,你不交出剑谱,我们只好强取了,动手吧各位。”李君隐早就恨不得在这四个人身上刺上几剑。
只见李君隐挽了个剑花,衣袂飘飘,神色凝重。
其余众人也不敢怠慢,纷纷摆出架势,是要殊死一搏了。只听蓝见山说道:“好!久闻嘉兴剑术名家李君隐的大名,方才搏斗许久,如今依然不见疲累,那我们兄弟几个可要“还没说完,却听得刘元义大喊大叫:”剑术名家?我可没听说过什么李君隐李君淫的,嘿嘿,我的刀法也不弱,方才没领教的够,现在我俩单独斗斗?“
李君隐不动声色,说道:”那请赐教吧。”欧阳亭见状想要阻止,却被蓝见山一把拉住,蓝见山低声道:“欧阳兄别担心,我方才见这老头气息渐弱,而且又被我们激的怒火攻心,刘兄弟未必就打不过他。“欧阳亭着急道:”可是刘兄弟“
却只见刘元义已经将一把大刀舞的虎虎生风,刀身虽长,步法却也不乱,大声疾呼,与李君隐斗在了一起。
其余三人在一旁观望,也不上前掠阵,只是欧阳亭显得有点着急,手中的长剑似乎蠢蠢欲动。
剑的灵动和刀的凶猛,这场打斗甚是精彩。
李君隐瞠目瞪着刘元义,刘元义也龇牙咧嘴的大声叫骂,十句里有九句是山东方言,李君隐也听不分明,只是被后生晚辈出言侮辱,心中愤愤。
“江南采莲,刘兄小心下盘!”
“月明风定,快守住后背!”
“翠销红减,这是守招,快抢攻!”
来来回回打了几十回合,两人有攻有守,欧阳亭在一旁把李君隐的招式尽数道出。
“哎,这几招是什么招式啊。”李君隐剑路猛的一变,打了刘元义一个措手不及。
“这这我也没见过。“
”哦对了,这是华山派的剑法!这一招是是叫什么有凤来仪!”
“华山剑法?!”众人惊呼。
“不错,我听师父讲过,他是华山派的弟子。”
沈言不安道:“这得罪了华山派可是不好,欧阳兄你怎么不事先说清楚。”
蓝见山笑道:“你怕什么?莲花门都被我们挑了,华山派声势再大,我们江南武林的事,他华山派可鞭长莫及。”
“哎不好,刘兄弟担心!”
原来刘元义被李君隐几下抢攻,身上已经中了几招了,可他还硬着头皮和李君隐对攻。刘元义愈是着急,破绽漏的愈多,又拆解几招,显得力不从心了。
“沈兄弟,快去助他!”
沈言大喝一声,上前帮忙,一柄银色长枪如蛟龙出海——枪出如龙——甚是好看。一招“君临天下”,向李君隐下盘攻去,李君隐也不慌不忙,把四周守的密不透风。
三人又缠斗许久,打的是难解难分,只不过沈刘二人招招都是杀招,而李君隐则是见招拆招,以守为攻。
欧阳亭在一旁看得着急,对蓝见山道:“我们快动手吧,他们不是我师父的对手。”刘元义听言,怒道:“谁说我不是这老头的对手,只不过这老头剑路一味偏守,没劲,没劲!”他倒是忘了刚才被李君隐攻的手忙脚乱。
他一分心说话,手下斩马刀显然已经不成章法——斗了这么久,早就疲乏了。
李君隐见状,拨开沈言刺来的长枪,这一下用了十分力道,沈言只觉虎口一震,长枪差点脱手。李君隐忽地剑交左手,连舞几个剑花,向刘元义攻去!
好快的剑法!霎时间剑气纵横,如湖光潋滟!刘元义哪里挡的住,霎时间,胸口,脖子,大腿,手腕,无不被刺了好几剑,大刀脱手,跌倒在地。
欧阳亭黑沉着脸,说道:“好!这便是归舟剑法么!”说罢赶忙去查看刘元义的伤势,那刘元义早就奄奄一息,说不出话来。
李君隐的剑法丝毫不慢,击倒了刘元义,把剑身一横,左手猛托剑柄底部,一口长剑便向沈言射去!沈言赶忙提枪去挡,剑来的快,李君隐身形更快!他抓住剑柄,顺势往下,向沈言大腿削去,这下变数来的好快,沈言哪里识得这样的招式。大腿旋即中剑,鲜血直流。
却听李君隐说到:“庐州沈家,枪法威震江淮,沈临是我故友,你想必也是沈临的后辈。今日你被蒙蔽,过失我不追究,你走吧!”他每说一个字,便刺出一剑,每一剑都刺在沈言身上!一共四十一剑!
李君隐收了剑势,背剑而立,沈言早已经是站立不稳,撑着枪,大口喘着气。沈言身上的伤口都极薄,显然是李君隐手下留情了。
沈言面露俱色道:“多谢前辈手下留情,沈临是晚辈家父。说来惭愧,家传的枪法练的这般差劲,晚辈也没脸在江湖上闯了那就此告辞。”说罢强忍痛着向李君隐作了个长揖,又继而向欧阳亭和蓝见山说了声见谅,当下撕扯身上衣物,包扎伤口。
蓝见山大喝一声,且慢!说时迟那时快,两道银光,一道袭向李君隐!一道袭向沈言!李君隐赶忙用剑去拨,来势之快,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只听得沈言一声沉呼,整个人瘫软在地,起先还挣扎着爬起来,不过那毒针正心口,毒气散的好快,沈言身上皮肤慢慢变成浅黑色,不一会儿便一动不动,已停了呼吸。
李君隐怒道:“好一个五毒教!偷袭不算,连自己的朋友都杀么?”李君隐说完突然觉得腿脚有些发麻,连忙运气。暗想,方才还觉得体内真气绵绵不绝,怎得突然有些不适。
蓝见山笑道:”前辈千万别动气,这毒气蔓延的可真不慢。不过我担心你被我毒死,我们愚钝,寻不到剑谱,所以这毒嘛,也只是让你麻痹几个时辰咯,哈哈!“李君隐骂了声卑鄙,当下赶紧封了腿上的几处大穴,盘腿而坐。
欧阳亭见他射杀沈言,责问道:“蓝兄你这是干嘛?”说完握紧了手中的长剑,额头一阵冷汗,暗想,这蓝见山怕是想独吞剑谱,我也得小心了!
蓝见山冷冷道:“我们今晚做的这出好戏,你不怕沈言在江湖上肆意宣扬么,到时候你我怎么立足。”欧阳亭并不答话,身体却退后了几步,显然是有了防备之心了。
蓝见山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续道:“欧阳兄弟担心什么呢,我又不使剑,拼命夺那剑谱干嘛?还不是想让欧阳兄扬名立万,兄弟我也好跟着沾光。”
欧阳亭不置可否,蓝见山又冷笑道:“怎么了欧阳兄弟,是想浪子回头了么?不要忘了方才在山上是谁趁人不备,刺了你师父左肩一剑,现在反而来怪我卑鄙么?”
原来那李君隐擅长的是左手使剑,众人忌讳他,所以欧阳亭趁师父毫无防备,抢先刺了他一剑。
欧阳亭见事态已经如此,覆水难收,似乎是红了眼,说道:“做大事的人,从来不拘小节,卑鄙也好,无耻也好,我欧阳亭不打算走回头路了。蓝兄弟,并肩儿上吧!”蓝见山欣慰的看了欧阳亭一眼,嘴角释怀一笑。
只见李君隐剑在左手,剑尖斜指苍穹,上身微倾,右手作剑诀别在腰间,正是莲花剑法的起手式——接天莲叶!
蓝见山见势笑道:”李前辈要和我们坐斗么?也太不把我们这些晚辈看在眼里了吧!“嘴上虽这么说,手里却暗自扣了几枚暗器。
欧阳亭同样是一招接天莲叶,暗自运气。
一场决战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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