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轮回,江湖更替,斗转星移,风起云涌。万籁长空中,日已西斜,天边起了沉沉的红云,明明暗暗,似乎有倾盆大雨将至。
位于梁国边境与蜀、吴、楚三国皆不管辖的境外,有一片山岭,纵横数百里,背靠万仞绝壁险峰,前临千顷天堑江流。山形险峻,地势陡峭,山上群峰峥嵘、鬼斧神工,江中隐礁藏怪,激流暗涌,危峰耸入仙霞之境,寒水汇入百川之海,黑林茂密,常年浓雾环绕。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传说在这峰峦奇秀的叠山中,亦有当年叱诧一时的人物隐居于此,抛开了在世上奋斗了一生的功名利禄,将余生尽赋这人间仙境中。
黄昏的风渐大,积雨云低低的压在山顶上,形同万马奔腾,翻滚如浪,山顶黑色的岩石看似一叶扁舟,漂浮在云海之中。
大风吹灭了炉火,最后一缕烟气,也随着火星尚未尽灭的残烬,顷刻便被吹散无踪,红泥炉上适才温着的酒还不至于凉得太快,白衣少年拎起酒坛,趁热将最后一点烧酒倒在两只大青瓷酒碗里。
与他对坐的是一个着玄色长衫的少年,看起来沉稳而高贵,在这样一座浓雾黑石的山头,这两人一黑一白的装束,远远看去,乍像是黑白无常。
好在他们是一边煮酒一边吃烧烤,空气里隐约飘出来一丝烈酒的窖香,还有加了花椒粉的烤野兔的肉香,使得他们看着多少有点人间烟火的味道。
“十年了。”白衣少年说,“不知道人间现在如何了。”
他只是平静的叙述,没有感情,也没有特别渴望,人间的现状,似乎是并不大关心的。
“十年?”黑衣少年接了他的话茬,“不是十年,而是四十年了。”
“你的意思……”
“四十年来,那场风波一直都没有平息过,天下太平只是表面现象,实际上它只是蛰伏匿迹,等待时机卷土重来。”
“你说得对,这种事什么时候真正平息过,它永远都不可能平息,就像这天气,晴朗或暴风雨,都只是一种暂时的形态,犹如四季变换,日出日落,花谢花开,不会停息,也不会终止,只是轮番上演罢了。”
两人互相感叹着,喝完了各自的酒也吃完了最后一串烤肉。
“回吧,要下雨了。”白衣少年说,将酒坛子里剩余的几点酒倒在已经失了火候的泥炉里,炉里的余炭发出最后一丝挣扎的哧哧声,快速熄灭。
“天气瞬息万变,世上亦是变换无常,好在我们已经脱离苦海,不必经受那些凡俗诸事,也有这清闲功夫来这里煮酒消遣。”黑衣少年负手而立,昂首看向风云变幻的天地边际处,在那里不知会发生什么惊涛骇浪的事。
白衣少年疑惑道:“大哥是不是想去天下看看?”
“从来没有。”身为大哥的黑衣少年一口否定。
“我倒是有点想知道当年的那对孪生姐妹的现状,过去了十年,应该已经出落成大美人了,她们的娘当年可是京城第一美人。”白衣少年轻快的说。
“也许吧,也许没能活下来。”
“也许平安长大了,或者已经嫁为人妇了呢。”
积云沉重的山巅,走在潮湿凝霜的山路上,两个人的脚步急促飞奔,在人工开凿的石阶上发出索索的响声,山谷却没有回音,积雨云密不透风的压抑下来,吸收了大量的声音,让人只觉得闷如瓮中。
风吹得满山的毛竹,发出鬼哭狼嚎的呜咽,竹叶遮天蔽日,相互碰撞,跟着风的节奏推波助澜,乍听似有一只远古巨兽,沉睡初醒,懒洋洋的发出一声呵欠,却是惊天动地,于普通人听来就是一息来自凶悍怪兽的咆哮。
墨绿色的浪潮下,一黑一白两个声音飞快的穿梭着,往竹林深处跑,没了阳光的天很快暗下来,暴风雨顷刻将至,狂风更加肆无忌惮。
“我有一个想法。”白衣少年突然停下脚步,“我们一起去人间走一遭怎么样?”
黑衣少年轻笑:“你在这竹林仙境呆得太逍遥了,想去凡间找死?”
“你们为何都这么说,我只是去看看,像远客一样的路过,不沾染那些纷争。”
“你若常在河边走,难免会湿鞋,谁都想举足轻重的来,安然无恙的退,但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得偿所愿。”
“虽然很危险,可那多刺激啊。”
“你想好了?”
白衣少年一脸媚笑的点头。
商谈了片刻,一黑一白两个身影,一个往西一个往东,往两个相反的方向奔去。
狂风卷起满地的枯枝腐叶,犹如一众列兵曳地面袭而来,腐朽发酵的气息,被扬入空中,辉发着令人作呕的浊气,潜伏在地表的鼹鼠和猫狸们,趁着飞沙走石之际,翻腾着自己的阵地。一切看似欣欣向荣,却又遍布陷阱,暗藏杀机。
佛经上说,人死后灵魂就会通过黄泉路,由黑白无常引着去阴间,到了阴曹地府见阎罗王,阎王面前有本生死簿,上面记着每个人的生辰命运。阴间有一面镜子,可以看到一生做过的事,有此来判断这个人的忠奸好坏。然后再由判官决定如何发派这个人的方向。
每个人都会无一例外的经过地府,经过轮回,老幼妇孺皆知的六道轮回。生前积德行善修成正果的,就会转入极乐,在那里可以享受衣食无忧的,吟风舞月的神仙生活。再者乃修罗界,亦是大智大法的通神天道,暂且不提。
次者就是人间,这里融合繁芜与清净,纷乱与纯洁,俗落与超脱的大混杂世界,满目都是迷茫的痴孩,在辛苦的寻找跳出规则的出路,却又不甘舍弃这万千红尘紫陌而一头扎入。
也是劫数的一段必经之路。
人从一生下来,就冲着一个目标走,——那就是坟墓。
活人奋斗数十年终归要死,终要埋在一方土坟里,人们不愿意碌碌无为的枉过一生,整日重复吃喝玩乐的单调无望的生活,总会有人雄起与成功,也会有人腾空与沦落。
但是人世间有着亘古不变的的规律,人就是要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来,走的时候也什么也带不走,精光光的来,赤条条的去。一辈子的功名,财富,荣誉,地位,亲友……都随着一声哭啼,从无中来,到无中去!
一路行来,历经生老病死,爱恨别离。到最后:为官的,忠孝两难全;富贵的,可怜赴黄泉;有恩的,却恩将仇报;有情的,人去终成空;行善的,命丧虎狼口;作恶的,法外天收去。命里因果天注成,冷眼泥佛莫相问。逍遥人间何欲求,疲奔一生终为尘。
于是,看破的,终于舍下繁华喧闹的城市,遁世而去,用隐居来一了百了……
隐于林的,大隐于市的,不问世事,每天只是调素琴,阅古经,弄花草,观朝夕。请天涯客,煮黄花酒。埋霜雪于春,撷红叶于秋。
只是林欲静而风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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