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梳妆盥洗时,柳念愁眉苦脸地对柳琳抱怨道:“姑娘,您一天天都在思虑甚事,这眼底深青重到连粉子都遮不住了。”
她心虚的笑了笑,昨夜和巴青彻夜畅谈一宿,从七国局势到为人处世,巴清孜孜不倦地给她传授着这个残酷时代的生存之道,对她所问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柳琳是打心眼里欣赏钦佩这个能人所不能,想人所不敢想的女商人,若说巴清掌权是因为柳甄当时在旁推波助澜,那振兴后的巴蜀丹砂巨商则是她一人打拼出的天下,如今的巴清早已成为商族不可或缺的掌舵手。
而巴清对柳琳所说的时势看法也颇感兴趣,无论是她现代人的观念,还是她历史学家对事的见解都让巴清眼前一亮,她很快就理解接受了这些跨时代的思想,从不墨守成规的她,像一块海绵努力汲取着新颖的想法,左右斟酌思量如何能套用在商族管理上。两人攀谈到后半夜仍是意犹未尽,明烛高烧,这个深夜里,两个惺惺相惜的女子在温黄的灯光下彼此温暖着对方。
回过神来,柳琳感觉脑子像团浆糊似的,熬夜的后遗症一来,整个人都是昏昏沉沉,哪还顾得上蜡黄的脸色,若不是柳轩方才非吵着要向姐姐展示新学得一套拳脚功夫,自己一蒙头睡过去可能连昨日和赵伯相约的正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巴清对自己推心置腹,柳琳将心比心也把她当做姐姐,思量着昨夜巴清也熬了一宿,细心的叮咛道:“念儿,清姐昨夜睡得晚,早上就别去吵她了,找个细心的人侍候。”
“姑娘放心吧,大公子都安排好了,今儿早早地就让婶婶在清夫人门口守着,婶婶和清夫人早年相熟,有她亲自照顾着,定是周全妥当的。”
柳琳脑海里闪过巴清昨夜阐述的那段隐秘情事,心下暗道:是啊,无论柳甄现在对清姐存着何种心思,在明在暗都不会亏待她的,连这些琐碎事都能想的周全,要是心系清姐关怀照顾是人之常情,若只是表面利用,那心思真是可怕。
柳琳眼角余光瞥了一眼专心铺整锦被的柳念,挑了个由头,不着痕迹的说道:“昨天听兄长说起过清姐喜欢畔月阁的饭食,一会收拾妥当,我们去给她买点爱吃的。”
柳念直起身贴心道:“今儿外面风大,姑娘身子才好几天,别再受了风,还是奴婢遣个人去叫畔月阁的厨子到府上来吧。”
柳琳不禁狐疑道:“畔月阁远近闻名,还能受人如此指使?”
柳念笑道:“姑娘可是瞧了大公子的人脉,大公子与畔月阁的神秘东家相识已久,有阵子坊间胜传畔月阁的东家是虚构出来的,实是柳家暗里置下的产业,郑姬为此还诘问过大公子呢?”
这勾起了柳琳的兴致,问道:“那你知道这个东家是谁吗?你见过真人吗?”
柳念悻悻地笑了笑:“姑娘笑话奴婢了不是,奴婢哪有资格得见真容,那人连大管家都未见过。”
“那兄长和畔月阁之间是有生意上的往来吗?”
“这奴婢也不知,大公子的生意来往的账目明细从不对外示人,这是大公子历来的习惯,姑娘,有句话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她一面说着,一面踱步到柳琳身侧,蹙着眉显得左右为难。
“你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说吧,我洗耳恭听。”柳琳亲昵一笑望着她,等着柳念的下文。
柳念坦言道:“姑娘清醒后,大公子命奴婢每日报备您的行踪,您这次出事是连大公子都吓着了,大公子把自己关在书房自责了好一阵子,加之邯郸城近来也不太平,大公子也是怕姑娘在出甚事,嘱咐奴婢要在府中紧紧照看您。”她在‘府中’二字上刻意加了重音。
这是要变相限制她的行动吗?上次的朱家巷之行竟让柳甄这么敏感吗?他一面跟巴清说秦国如日中天不可忽视,令巴清亲近秦国,一面又十分抵触自己与秦国质子的接触,两厢矛盾,倒是让柳琳摸不准柳甄的立场。若是自己想在赵国相助赵姬母子,柳甄的态度至关重要,毕竟在他眼皮子底下,自己若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做这些事是不大可能的。
柳琳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岔话道:“兄长的条条框框还真是多,可惜这些东西圈不住我,久居深闺怎知春色如许,深居简出会把人憋出精神病来的。”
“精…神…病?姑娘,那是甚病?”柳念睁大双眼犹豫地问道。
柳琳想了片刻,用她听的懂的言论解释了一遍:“就是失心疯,令人神魂失散的一种病,精神病是它的学称。”又可怜兮兮的说道:“念儿,你看看那些公主整日待在宫城里,活脱脱就是笼中的金丝雀,被养的规规矩矩,怎么还能有生气呢?”她学着鸟儿向往天空的模样“你忍心见到你家姑娘被圈起来最后变得呆滞麻木吗?”,手舞足蹈的滑稽样子引得柳念发笑,见她笑得乐不开支明知故问道:“怎么,我学的不像吗”
柳念笑答道:“奴婢这是瞅着姑娘越发开朗高兴的,以前姑娘成日躲在药房里,不愿见人,也不像现在如此健谈,哦,对了,就是姑娘口中的金丝雀那般。”“念儿,你是胆子大了,都敢调侃我了,既然如此那我还是回原来那个金丝笼囚着自己罢了。”正说着就要往门外走,柳念生怕自家姑娘又将自己久关在药房里,急追出去道:“姑娘,奴婢想了下,若是去畔月阁应是无碍的,毕竟是为了清夫人,想必大公子也不会怪罪的。”
柳琳眼尾扫过她讨好堆笑的脸,故作冷清道:“不再多言啰嗦了。”柳念瘪着嘴摇摇头。
“也不阻我了。”柳念歪着头迎合道:“姑娘愿意作甚,奴婢都陪着。”
见柳念松了口,柳琳忍不住想逗逗她,俏皮的对她吐了吐舌头,笑道:“那我也要去瞅瞅。”话音未落,女子轻快的拐入长廊,消失在她眼前。
“哎,姑娘,等等奴婢呀!”
柳琳这几日对柳府摸了个大概,柳府的构造看似七通八杂,布局略微凌乱,实则大有文章,以长廊为中轴线,左侧连接着梅园、柳轩练武的花园,和柳甄的书房与会客厅,右侧排布着错落有序的几进院落。
除了自己和柳轩、巴清住的主屋外,其余的她都不曾涉足,柳念嘴里说的药房定是在剩下的偏院里,她凭着记忆走到两个一进四合院的岔口,问紧随其后的柳念:“哪间是?”
柳琳在外跟随爷爷进行考古工作,体力自然不差,可苦了柳念这个不怎么常运动的妮子,气喘吁吁答道:“左…边…是。”
一开门正对着的主屋房门大开,屋里房梁上挂着许多白兜子,满院的草药味扑面而来,窗边延伸出来的平台上还有主人没来得及收的药草,柳琳在四周踱步好奇的打量着周遭的一切,书架上被药学书籍塞的满满当当,抬头无意间瞟见书架顶几个白兜子中间掩着什么东西,仅露出了棕色的一角,闪念间,柳琳就察觉到异样,按柳念的说法,药房只有这位柳家大姐一人进出,那她为何还要多此一举把东西藏在高阁之上。
坐到南窗下的书案前温言道:“念儿,你自去忙吧,我一个人静静。”
“诺,奴婢就在门外候着。”柳念轻轻闭拢房门,退出屋外。
柳琳佯装翻阅书籍,侧耳细听门外的动静,确认她走远了,柳琳从案前跳起来,蹑手蹑脚地搬了个墩踩在上面,双手举高够着书架上的东西,柳琳的身形与柳家大姐相似,正好将将能拿到它,把墩子悄悄移回原位,柳琳托着手里的四方木盒急切坐回桌案前,细细端详一番,花雕纹路的木盒盖上落了层厚厚的灰,轻轻一动就扬尘四浮,呛得她不住咳了几声,木盒里只有一个羊皮卷崭新如初,不是主人少有触及,就是爱护有加,柳琳心翼翼拿出来翻开,娟秀的字迹工整映入眼帘,羊皮卷中的记录很简洁,除了做的一些关于中医药的笔记之外,还有些繁杂的琐碎事的日常记录,倒是能当作了解柳家大姐最直观的第一手资料,她正奇怪这种像随记的东西为何要束之高阁时,夹杂其中的一页散落到脚边,视线停留在卷页的内容上,渐渐眉头皱成一团,内容记述了真正的柳琳在柳家风雨飘摇的那几年被郑姬欺侮,整日过着夹缝中求生存,胆战心惊的日子,文字酸楚悲戚,以文观之,能感知到写作者的无助和绝望感。
扫到结尾后,柳琳呼吸一滞,只见卷上写道:“惟望兄长幼弟长乐久安,琳儿愿以命换之。”这分明是封遗书,却又不放在明处,是何道理。
柳琳细细揣摩,种种迹象汇聚于一处,恍惚间,她面前出现了一个细腻悲情的女子,善解人意的她害怕兄长担心,一己瘦弱肩膀抗下所有委屈,为年幼弟挡下所有阴霾,她也曾尝试自救,钻研药学,疗伤愈体,可心中留下的创伤压力,彷徨无助的心绪始终淹没着她,像一座大山般终将她击垮了,带着对长兄幼弟的祈愿,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这个令她厌恶的世界。
柳琳逐渐了然,这篇羊皮卷是这位悲情女子无从宣泄下的产物,也是她坚定离去的决心,至于它能否重见天日,已然是不重要了。
脑海里浮现了四个字:物尽其用。仿佛间她看到了从未有过的方向,逐渐明晰出一个想法:物尽其用。柳琳心谨慎收起羊皮卷,身靠南窗,扶着窗桕,目光微凝,眸色哀婉,心中翻涌起一阵负疚,喃喃低语道:对不起了…要做违背你意愿的事…我在此立誓,会尽其所能守护他们,九天之上,望你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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