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刘琳的思路“姑娘不好好在床上躺着,在镜子前作甚,穿这么少该着了凉。”柳念一回来,就看见自家姑娘赤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发呆,急忙脱下斗篷披在刘琳身上合臂拥着她走向榻前,虽然带进些许外面早秋的寒气,举动中自然流露的关切却让刘琳感到十分温暖,柳念喋喋不休道:“奴婢去找婶婶时,她刚刚歇下,婶婶年岁大了,这两天照顾姑娘的身体又没怎么合过眼,自作主张就没有叫醒她,奴婢已经跟阿春交代好了,等婶婶睡醒一定会马上来看姑娘的,姑娘现在感觉身体如何了,大公子已经差人去请夏大夫了,想来这一会儿也应该到了。”
看着那张担忧切切的脸,刘琳想起柳家大哥说过的话,‘忠心耿耿,心思细腻’要是她知道我不是她家姑娘,要是我告诉她她家姑娘已经不在了,这可怜的丫头该怎么办哪。
“柳念啊,我问你一个问题,假如,我是说假如啊,万一我这次没回来,你有什么打算。”
“姑娘这话何意,自然是姑娘去哪,奴婢就跟到哪啊,柳念生是姑娘的人,死是姑娘的鬼,姑娘可不能丢下念儿一个人,这次姑娘昏迷不醒可把念儿都吓坏了,好不容易盼到姑娘苏醒,姑娘又失去了记忆。”
柳念楚楚可怜满脸委屈,话说着氤氲了双眼。眼看着丫头又要大哭一场。刘琳连忙转移话题:“好了,好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不说这些莫须有的了,你说的夏大夫怎么还没来啊,折腾一趟我都有点饿了。”
“瞧,这不是奴婢疏忽了吗!奴婢这就去膳房准备晚膳,姑娘想吃些什么?”“你看着来吧,我这初来乍到也不知道有什么能吃。”说完她暗自推敲自觉用词不当,好在柳念心系她的身体,并未深究‘初来乍到’这几个字。
话音未落,门外的侍从轻叩门,朗声道:“姑娘,夏大夫到了。”
柳念引着一个中等身材,面相忠厚老实、皮肤黝黑二十五六岁上下的年青人进了内室,年青人见到刘琳上前拱手鞠躬道:“来时路上,得知姑娘失去记忆,无且实在是惭愧。”
夏无且,他就是夏无且,秦始皇的侍医!虽然刘琳有所思想准备,也知道自己是通过某种未知力量回到了古代,可当一个在史书上出现的人物真真切切地站在她的眼前时,内心充斥了一种说不上的微妙感受,有作为历史学家的激动好奇,又有孤立无援的恐惧,仿佛时时刻刻都提醒着她现在的处境,令人百感交集又揣揣不安。
看刘琳神情恍惚,夏无且以为她是失去记忆,不明白自己的意思,耐心解释道:“要是当时不满足姑娘的好奇之心,未详细告知姑娘铁皮石斛生长的地方,姑娘也不会险遭不测。”这时,刘琳才听明白原来柳家这位大姐真的像柳甄所说,潜心研习中草药,甚至为此还付出了性命。
夏无且为刘琳诊脉过后说道:“姑娘身体恢复的很快,记忆之事不可操之过急,姑娘不必勉强自己,日子久了兴许就都想起来了。”之后又嘱咐了柳念几句日常生活饮食上的注意细节,方才离去。
不知不觉中夜色已至,见到夏无且后,刘琳不得不被迫承认这个荒诞的现实,她自认并不是一个坚强的人,遇事总爱躲避在爷爷的荫萌下,但她还有牵挂,那是她活下去的信念,她只能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寻求解决的方法,前提是她必须要活下去。
柳念看自家姑娘依窗而立,神色凝重,不知是在发呆还是在思量些什么,轻手轻脚的将房内的青玉鹤灯点亮,随着烛火袅袅升起,轻声道:“姑娘早些歇下,奴婢就在外室,有什么事姑娘唤奴婢就好。”
“嗯,你也去歇息吧,明早陪我出去走走,念儿,我还有很多关于以前的事情想问你,养足精神,明日细细给我讲来听听。”烛光映着刘琳的脸,一瞬间,柳念仿佛在那张姣好浅笑的面容上看到了从前姑娘不曾有过的坚定神情。
望着柳念的背影,刘琳对之前柳甄说的话了然于心:他这是认定了柳念会将她留在府中,对现在柳甄眼中来路不明,记忆全无的她来说,这张关怀牌打的确实很吸引人。现下定要弄清楚柳甄密不发丧的原因是什么,不然待在这柳宅中始终是不踏实。
窗外树影斑驳,早秋的月光冷冷清清,淡淡的,静静地泻在房间里。清绝的月色映照在刘琳脸上,仰望天空繁星点点不禁感慨,“两千多年的斗转星移,这千年前的月光倒还是一般的柔和皎洁,如今我最熟悉的竟只有这片星空了!这趟奇遇真不知是好是坏啊。”惆怅之情悄然涌上心头。
“爷爷、阿雨,琳好想你们,阿雨那傻丫头肯定担心的不得了,不知道在哪又哭鼻子呢。”一阵寒风拂面而来,吹的刘琳打了个寒颤。在祭台触摸到水晶棺底时脚下也有一阵莫名冷风,不期然的,刘琳脑海里浮现出在祭台中夏庆征对自己说过一段莫名其妙的话‘上天交给一些人特定的使命,他们注定有不同于常人的命运,但切记不可逆天而行’。
现在想想夏庆征话中有话难道他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在提醒自己不要篡改历史吗?自己能回到战国跟那块镶嵌在祭台圆顶水晶中的崆峒印肯定脱不了干系,当务之急应该是尽快找到那块印玺,前夜的梦若是这个世界真实发生的,那她一定要找到那个孩子,刘琳又想起在青铜祭台四周的壁画,壁画中柳氏助始皇帝一统六国,夏无且这个在荆轲刺秦中起着举足轻重地位的人也出现在柳氏身旁。真正的柳氏已经去世,如果她的出现就是代替柳氏完成壁画所述,那传说中崆峒印死而复生的力量,竟是以命换命吗!
外头传来打更的声音,一晃已是三更天,躺在榻上柳琳辗转反侧。这心里千头万绪,杂乱无思,睡得也不是很安稳,起了个大早,唤了柳念洗漱收拾。
对镜敛妆,柳念正安静替柳琳梳着长发,用玉簪环髻绾发,用镂空的兰花珠钗加以点缀,束发垂肩,“姑娘今日穿这身可好,这可是姑娘先前最喜欢的。”刘琳暗想这柳氏的衣着喜好倒是很素净,便点了点头。
这翠绿的云烟衫裙裾迤地,穿在她身上也算是合身。熟悉的声音从长廊上传来“姑娘穿上这云烟衫可是显得身形清瘦了不少。”
见柳念对来人行了行礼:“婶婶。”
朝门口望去,一位个子不高、身材匀称,慈眉善目,约四五十岁上下的妇女走了进来,一面对她说道:“这孩子真是的,姑娘醒了也不第一时间知会我。”柳念听了讪讪的低下头。刘琳想起自己在昏迷时听到那个温柔沙哑的声音应该就是她了,莞尔一笑细声慢语道:“念儿也是为乳母着想,这几日我让乳母费心了。”
“姑娘还记得老身。”
“能让念儿唤作一声婶婶,又如此敬重者,自然便是乳母了。”
“姑娘虽然失去了记忆,却还是一样冰雪聪明,这厢姑娘是要去哪啊。”
“我想到院子里转转,熟悉一下。”
“也好,出去透透气于身体有益,老身去膳房做些开胃糕点给姑娘送去。”
“多谢乳母。”
“照顾姑娘本就是老身的本分,姑娘何来谢字一言,这园中丹桂开的正旺,姑娘不妨去那看看。”柳琳微微点头,以示谢意。
远远的,长廊尽头处,柳甄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看着那个翠绿的身影朝梅园的方向走去,久久伫立,本只是偶然经过,可当那熟悉的云烟衫一闪而出,他好像又看到当初那个一直跟着自己后面,缠着自己甜甜地叫着兄长的女孩。自言自语:“真真假假连我这个做兄长的都看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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