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一天李佳木就把关于“桃花源”的无稽之谈忘了。她要应付的事情太多了,在把这些放在心上无异于自作孽。
有时她和陈三会抽空偷偷溜到操场上。铁栏外有陆续绽开的迎春,是管教所这个冷漠的黑白世界唯一的一点亮色。它们像火焰一样散发着温暖,吸引着被冷言冷语所伤的人们。
她们也就是在这个逐渐回暖的时节经历了第二次自杀事件。事情原本与她们毫不相关。中一班的一个人从宿舍楼楼顶跳了下来。似曾相识的场景,李佳木想。但李佳木的心早已冻住了。她本是一个容易伤感的人,但她的泪水仿佛都被冻在了心里。
事情的经过还是通过陈三得知的。李佳木暗暗佩服陈三收集信息,或者是八卦的能力。这才让人真正感到恐慌。因为那个男生的自杀没有任何直接的原因。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陈三总结出了结论。她们两人已经习惯了夜聊,哪怕第二天困得天旋地转。李佳木自己也心知肚明,这种行为是在索取所剩不多的自由。但吴二似乎总是很早就睡了,或者是她一直不吭声地听着。
“稻草都不觉得自己错了。”李佳木补了一句。“你又是怎么知道的?中度班的不都是初中生吗?”
“我有个高中同班同学,是中度班的。他比较顽皮。”李佳木听出陈三也不想多解释,“但是那个孩在前段时间好像格外地收到了关注。”
“那可能就是原因吧。”李佳木说。
“有一点我一直很疑惑。”陈三突然撇开话题。
“你说来听听。”其实李佳木根本不想听。
“精神病医院,我们的上级单位,为什么自杀率那么高?”
“很正常呀,不都是精神病吗……”李佳木随口回应,说着说着也感觉到了异样。
“‘精神病医院’从我们记事起,就是一个相当令人恐惧的名词。我也了解到,这个地方也是大学科研的禁区。”
李佳木并不想知道“禁区”到底是不是谣传。但她好像也明白了两者的关联。但她也不想多想,她内心也充满了恐惧。
“更吊诡的是,那个人的自杀可以给管教所带来补助金。”陈三抛出了这句话。
“不罚款还给钱?”李佳木差点失声。她本来因麻木而消失的绝望感重新漫上心头。
“说实话,根据简单粗暴的收入支出计算,这里除了轻度班的大部分人都是入不敷出的。”陈三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对他们成长的投资远远高于他们的产出。所以从功利的角度看,他们消失反而有利于社会的发展。”
“那,我们那么多年来被灌输的现代化观念呢?”李佳木不服了,“每个人都有活着的权利呢?”
“我也不知道。”陈三在这里沉默了。李佳木有时觉得她像浅薄浮躁的半瓶水,有时又觉得她真的知道太多。
事情是在后来一步步地证明陈三的猜想的。她们两人丝毫没有发觉管教所情况的微妙变化。直到她们因夜谈被管教员找去谈话。一天深夜,正准备睡觉的两人突然听见了开门声。金属碰撞发出的声音仿佛足以吵醒整幢楼。
“我希望你们意识到你们犯下的错误很严重。”这位管教员是一位看上去慈眉善目的中年妇女,但李佳木明白这样的外表才凸显她话语的阴毒。“你们会受到相应的惩罚。”
李佳木此刻竟然出奇的释然。她见过很多不处罚措施了,此刻心中只有“风水轮流转”的感慨。管教员走出了办公室。陈三指了指她的办公桌。上面堆放着很多份档案样的文件,标题一律为“成长档案”。很明显有几份档案的封面被刻上了红色的印章。印章的单位却是精神病医院。有一个印章用墨过多,就在白纸上红红地糊成一团,格外刺目。这时管教员回来了,手上多了一把钥匙。她们被遣送到了黑屋。真正的监狱。“你们好好反思。”她说。
李佳木松了一口气。陈三露出了难以理解的表情。待管教员走远后,李佳木解释:“我们只不过是被杀的鸡,只要让猴子害怕就行,象征一下就行了。我们学校原来有黑屋,差生专用。”
“看来我们得节省点能量了。”陈三表现出了忧虑,“她没和我们说关多久。”
这也是问题所在。李佳木环顾四周。这里可能是卫生间改成的,气味令人作呕。狭的屋内几乎什么都没有,似乎窗子也被封住了。现在是晚上,白天可能会有点光。李佳木这么安慰自己。半天没有问题。虽然李佳木在原来学校的黑屋历经的半天回想起来也难以忍受。虽然眼前几乎一片黑暗,但她们也能感受到地上很脏。无奈之下,她们只好坐在地上。靠着墙角,李佳木感到一丝摄人心魄的凉意。
晚上其实还相对好受。真正折磨人的是白天。她们没有睡到几个时,在漫长而煎熬的等待中,终于能看到门缝和窗缝中隐约有了点光。但一共也就只有这么点光,施予她们希望后又把她们推向绝望的深渊。不一会能听到微弱的铃声,此时她们大致知道时间了。她们有一句没一句地声说着话,在饥饿来袭之前,驱散更为致命的寂静和寂寞。
“希望关不了多久。”李佳木说。她略微动了动身子。她早已手脚发麻。
“我觉得一天至少是有的。”陈三说,“为了起到杀鸡儆猴的效果。”
这时突然有人敲响了门。李佳木的心顿时又欢欣鼓舞起来。她甚至不奢望她们可以出去,仅仅是希望有人以为这里是厕所而打开了门……
并不是。一个声音匆匆说了句“明天下午”就离开了。
“是吴二。”陈三瞬间明白了。
“确实儆猴了。”李佳木的声音带着一丝讥讽。
“你觉得吴二以前是在装睡吗?”陈三的声音幽幽传来。
“不知道。总之这里好像没有三个墙角。”李佳木说。
她听见陈三笑了。李佳木知道饥饿的痛苦很快就要开始了。她也做好了一切的心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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