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佳木很不情愿地接受了这样一个事实:人的意志永远都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坚强。在无穷无尽的检讨和感悟中,她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我没有错。于是她的思想与现实产生了不可弥合的分歧。可惜分歧只会给她带来更多身心的折磨。她甚至觉得,被洗脑是一件何等轻松愉快的事。
如果我们是大棚的蔬菜,那很不幸,我就是长得歪瓜裂枣的那棵。她暗自想。这时他们在上道德教育课。她看着黑板上的“感恩一切”,心中充满了讽刺。李佳木深知,管教所的日子,只会让她学会妥协。唯一让她感到好奇的,是吴二的举动。吴二看上去与管教所其他人无异,但李佳木能感受到,吴二藏着什么。而这点秘密,有点类似于对于绝望之人的希望。她也无数次向陈三暗示这个问题。
她最近一次和陈三提起,是在她和陈三围观中度班的体罚时。有几个同学要去挨鞭刑,他们会被按在长椅上挨打,抽打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真实而空洞。起初李佳木在集体观看鞭刑时会感到心痛,仿佛鞭子是抽在自己身上,而自己也只能忍痛不作声。李佳木会为此流泪,尽量避免自己看到受罚者的表情,将想象中的委屈与痛楚狠狠地咽下去。直到她为此挨了一份检讨。现在她不会为此流泪了。她彻底麻木了。就像很早之前的陈三那样。
“无忧邦。”陈三突然吐出来这个名词。李佳木一瞬间以为陈三精神失常了。但陈三没等李佳木发问,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有时候会被称作‘那个地方’。”
李佳木不明白这个指代不明的表述。“你能具体点吗?”
“有些话题在我们这里是不能提的。像电影的十八禁一样。其实我们这里语言的禁忌很多。你仔细想想。”
李佳木仍不理解。她也不想去理解了。不要管闲事,也是她在这里学会的。
“我不明白。”
“古时候的桃花源,消失的地平线,古代思想家提出的乌托邦。”陈三没有机会李佳木的不解,“你是理科的吧?”
“是的。莫非你是学文的?”李佳木看了一眼陈三,“我们学校没有文科生。”
“对啊,哪里需要文科生?”她仿佛在自嘲,又仿佛在自怨自艾。“蓬州历史上有过一次大逃亡。其实也不是逃亡。当时经济可好了,迅猛发展。但很多人就是消失了。”
李佳木的好奇又被点燃,“这是怎么回事?”
“时代普遍的空心病吧。所以他们都去找精神家园了。至于有没有找到,我们就无从得知了。”陈三耸了耸肩,“但青壮年劳动力的惨重损失是真实的。后来人们就用道德观念禁止这种荒唐事了。也有人想去,也确实有后人去找了。但这种行为在现在只能表现人生的失败。”
李佳木终于明白了。这和自杀一样在蓬州城被视作懦夫的行为。上课铃响了。李佳木不得不暂时忘了这件事。晚课结束后轮到吴二去扫厕所。李佳木刚回到宿舍,就看到陈三在吴二的桌旁。李佳木皱了皱眉头,仅表达一下自己的疑惑。
“没事,她不会介意的。”陈三没有走开,“走廊上有人吗?”
“没。”
陈三从吴二的柜子里掏出几本书。李佳木注意到吴二的柜子被塞得密不透风,而吴二好像一共就两身衣服。
“书皮都被换了,不知道她怎么带过检查的。”陈三指了指一本看上去很旧的笔记本,“她在来这里之前就开始研究了。”
李佳木随便翻了翻。《蓬州志》、《北方的候鸟》,她没有看出任何联系。
“你相信那个地方存在吗?”陈三收起吴二的东西。
“叫什么?”
“它可以被称作任何东西。桃花源,香格里拉,随你怎么叫。”
“那无忧邦是……”
“那个可能存在的地方的官方名称。反正,都是传说。”
“它的存在被证实了吗?”
“没有。就算有人去了也不会回来。”
李佳木沉默了。她本来不抱任何期望,但此时却有一种幻灭的感觉,就像时候吹泡泡时,看着折射着绚烂影子的泡泡一个一个消失了。
“醒醒吧,你再不写作业又要摸黑写了。”陈三把吴二的书心地收了起来。
“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吴二告诉你的?”李佳木转过脸,直视陈三。
陈三摆出了相当无奈的表情。“不瞒你说吧,我以前相信这地方存在的。我想去那里。后来长大了点,觉得那个地方就算存在也是这样一团糟。然后我就觉得自己很幼稚。”她叹了口气,“我宁可把它当作一个信仰。其实怎么说呢,我从想要找到这地方开始,我就不能避开来管教所的命运了。”
“我也是。大家都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死的骆驼。”李佳木直言,“稻草太多了,我们就在比谁坚强。”
“大概社会上也只有像我这样的失败者才会向往那个地方吧!”陈三狠狠地说出口,就像在出一口恶气,“我们被拖到这个跑道上,然后我们被告知输给了所有人。”
这是李佳木才发现吴二已经回来了。她好像听到了她们的谈话,因为她此刻面色相当难看,仿佛随时都会哭出来。李佳木知道她们的谈话毫不留情地揭开了生活的遮羞布。她们沉默了很久,没有人开口,也没有人愿意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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