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佳木在自己家里醒来。她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她穿起衣服下床，发现书桌上摆着一份自愿退学申请书。对，和她预想的一模一样。
她的母亲闻声赶来。“你坐下。”她的声音是强忍愤怒的。
李佳木知道发生什么了。她有些不耐烦地说：“现在是差我一个签名吗？”
“我们这个地方才多大，你早就成所有人的笑料了！旷课不说，还擅自离校！还偏偏要去医院！”她的母亲仍然不解气，“真会矫情啊，没病装病，有什么出息！”
李佳木默默低着头。她想起了父亲被骂的情景。但她的情况严重多了。
“自愿退学和开除，你选一个。”她母亲插着腰，脸上的皱纹显得更皱了，“总之你没法参加应届统考了。趁你的人生还没完蛋，你自己决定。学校允许你自愿退学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母亲的手机响了。李佳木瞄了一眼。教务处。她的母亲走到客厅，把她卧室的门带上了。
李佳木陷入了沉思。她不愿意签字，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她也明白蓬州城是一个不许任何人犯任何错误的地方，更何况外高中。这里人人都是一根紧绷的弦，人人正襟危坐，面色凝重，按照既定的轨道成长、成熟，从未有过出格的举动，却没有人意识到有什么不妥。她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在此时思考这个问题。
卧室门被撞开了。她的母亲急切地说：“如果你去青少年管教中心还有机会弥补。”
李佳木心中发出一声冷笑。准是管教中心和学校有什么交易。“你赶紧签字吧，这样才能去管教中心，这样其他学校还可能愿意收你。”她的母亲更急了。
李佳木有一个同班同学去了。他因为累计一周没交作业挨了一个相当重的处分。那时她和同学们一起笑嘻嘻地围观这个悲剧，没想到自己在未来也亲自变成了悲剧。
李佳木拿起笔，缓慢地拔掉笔盖，仿佛在走向刑场。然后她签了名。那一刻她在想，反正我的人生也不是自己的。这里没有人的人生是自己的。可能学姐是个例外。
蓬州真的很。李佳木和母亲还没走出区，就听到了许多窃窃私语，都是有关李佳木的。陪读的母亲聚在一起：家庭主妇，阔太太，辞职的女工，辞职的高知女性，原本不相干的人此时却出奇的团结。从学区房到管教中心，大概需要两时。李佳木坐在后座上，心中装满了凄凉。天色如同往日一样暗沉而无光的，公路上是一辆接着一辆飞驰而去的车，不知来自何方也不知去向何方。行人面无表情，或是面色急躁，步履匆匆，仿佛面前永远是十万火急的大事。偶尔有乌鸦飞过，停在屋顶上，观望了一会又飞走了。它们是这个急速到即将发疯的世界唯一正常的东西。
“妈妈明天把行李拿过来，如果那里允许的话。”母亲一边开车，一边看似无心地说。李佳木听出她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这也增添了她自身的悲剧感。她本来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此时却深刻体会到了自己的失败与无力。
她们沉默了很久。李佳木看着窗外的景色不停地变换。她估计自己大概有十年没有去过离家这么远的地方了。她永远都在干一些自己都不能理解的事和自己不想干的事。窗外的建筑物逐渐变矮、变旧，后来出现了零星的绿地和树丛，后来，她终于看到了久违的田野，虽然这个季节没有成片成片赏心悦目的绿色，只有成片成片的荒芜和潦倒。没有涂漆的砖瓦房，破败的鸡舍，烧剩下的芦苇荡，扎心且刺目。
青少年管教中心在蓬州城一隅。四周放眼望去全是农田。李佳木和她的母亲先是被领到接待处。在这里她将被安排在轻度管教班。落满白灰的水泥地，斑斑驳驳的石灰墙，仿佛在嘲讽她的落魄。
“可以带自己的东西吗？”她母亲问道。
“不可以。只要人来。”接待处工作人员冷漠地说。
“那可以探望吗？”她母亲的面色略有一点痛苦。
“最多半个月一次。”
李佳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里的管理模式很符合蓬州城的惯例。而她的母亲竟然对最后一点人性化心存憧憬。她此刻竟然对抵触已久的母亲充满同情。
“过来。”一个貌似管教员的人打开铁门。他身形庞大，一脸横肉。
李佳木跟随他走到宿舍。铁门，铁窗，一律封得死死的。她注意到这个狭的空间竟然要住三个人。
“打开书包。”
李佳木把书倒在桌上。管教员板着脸一本本看过去。都是课本和笔记本。他也就不打开看了。
“整理一下自己的桌子，半时后到5号教室，后面一幢楼的二楼。”他用一种毋庸置疑的口吻命令，然后关门离开了。
李佳木已经麻木了。她检查了一下宿舍。基本没有私人空间。墙壁是软的，桌角等地方都经过保护处理，外面的阳台，也是封住的。窗很高，屋内几乎没有阳光。她内心有种不祥的预感。她沿着扶梯走下楼去，心中开始忐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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