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李佳木正教室听课。突然她感到胸口一阵剧痛。她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走出了教室。天空是灰蒙蒙的,走廊是灰蒙蒙的,就连人也是灰蒙蒙的。
“老师,我请个假。”然后李佳木在班主任办公室里这么说。
“得了吧,有这个功夫矫情还不如多做几道题。”班主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正要找你谈话呢,你最近怎么了?”
“我没怎么,就是没考好。”她平静地说。这平静中却有一丝视死如归的感觉。
班主任抄起课本往她的头上打过去,“我就问你没考好的原因!”他没有意识到课本中夹着很多张讲义,于是李佳木身旁纷纷扬扬洒了一地的讲义。隔壁桌的老师开门进来了,什么都没有看到一般转身直接坐到座位上。
李佳木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班主任会给她由不同方言组成的一顿臭骂,然后她会被关进黑屋反思,然后交一篇三千字的检讨,然后她要当着全班的面将它读出来……李佳木感到左脸一阵抽搐。胸口更痛了。考不好是原罪。她始终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看着快班垫底的几个同学挨个受罚,竟也有些麻木了。她学会了和别人一样奚落他们,只是为了掩饰内心的不安。
李佳木此时并不想学习,但更不想听班主任的脏话,于是她径直走出办公室,强装出淡然的神情。就在她“砰”地一声关上办公室门的时候,她有种预感,就是她不会再回到这里了。但她的心情此刻出奇的平静。她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中心医院。”她拦住一辆出租车。虽然此时不是高峰时刻,马路依然拥堵。蓬州的人口已经膨胀到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数字。什么都乱糟糟的。交通也是,人心也是。她开始担心校方派人来找她,但周围全是堵在路上的车,黑压压的一片,不知道哪辆是哪辆。出租车内有残留的烟味,还有一种腥甜的令人作呕的果汁味。车窗泛着油腻的黄色,挂着历史沧桑的划痕,糊住车内人本就有限的视野。车里的人大概都在做相同的动作:鸣笛,敲打方向盘,然后大声咒骂。过了半时左右,车道终于通了。
李佳木挂了内科。医生打发她去做其它项目的检查。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待结果,开始思考未来。学校肯定是回不了了。父母也不会允许她待在家里。她也没法去上大学。就因为她赌气的离开,一个名校快班的学生沦落到了这等地步。这时她才意识到以上的后果还只是较轻的。大会有人在各类媒体上将她骂个半死不活,将她骂成游手好闲的懒汉、浪费资源的垃圾,就像现在全城的民在骂学姐那样。然后她的人生也完了。
李佳木看着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物,走着的,坐在轮椅上的,被人搀扶的,或者是躺在担架上的。她心中升起苍凉的绝望。他们的生活都在继续,都还有希望,哪怕是重病的人,也至少还有求生的欲望。而她自己,却感觉人生已经走到了尽头。外面仍然很冷,医院里也是,淡淡的酒精味加重了寒冷的感觉。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一个母亲样的中年妇女带着她大约六七岁的女儿坐在李佳木旁边。一个护士推来架子,挂起一瓶盐水。那个女孩像发的过开的面团,或者像大棚蔬菜,一种稚嫩而烂熟的模样。“再滴快一点。”母亲对护士说。李佳木张望了一下。又有几个打点滴的被安排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大概又是流感。
母亲将她的手机递给女儿,示意她背单词。然后这位母亲注意到了李佳木的校服,本来绷紧的脸突然缓和了很多。
“你是一中的?”她有些羡慕地问。
“是的,阿姨”她也假装很有礼貌地回复。
“啊,都是好孩子,好孩子。”
李佳木胸口更痛了,她拍了拍胸口,引起了这位母亲的怀疑。
“你身体哪里不舒服?”
“可能感冒了,做个血检。”李佳木看到这位母亲更加怀疑了。
“学校允许你们这个时候来医院?不怕传染吗?”
李佳木知道自己迟早会被拆穿了。她还想维护一下自己的名誉,只是轻轻地说:“我请到假了。”
这位母亲仍然感到疑惑,倒没有多问。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后,她说:“我女儿的美术课大概是赶不上了。就怕下一节钢琴课也赶不上。”
“她报了多少培训班啊?”李佳木故意不用“兴趣班”这个惯用的说法。她觉得虚伪。
“我想想……十来个吧,有几个一周就一节。”
李佳木倒吸一口凉气。她以为她的童年是这个城市疯狂的巅峰。没想到时间流逝,情况只变得更加夸张。
“我时候大家都只报六七个,我以为够多了。”她表示无奈地摇了摇头。
“哪里啊,现在的孩,幼儿园还没上就什么都会了。”
她的话加重了李佳木心中的绝望。她逃避般的看了一眼手表,却发现时间到了。她要去领报告,然后重新去内科。哪怕她自己也清楚,她可能查不出任何不对的地方。
事实也确实如此。但李佳木晕倒在了内科外的走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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