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你是来干什么的?”那个女人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我这一刻正出神,她的话语像远处无意义的噪音一样,空洞地飘入我的耳朵,又飘走了。当我缓过神来时,我突然发现我并不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等人吧。”
“你要等谁?时间表都已经排好了。”
时间表。我一瞬间明白了,这是安乐死等候大厅。
“阿姨那你是来等人的吗?”我转过身。我自知这个问题相当唐突,但还是很好奇。
“不。我是要离开的。”她轻描淡写地说着,嘴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我内心却有些惋惜,尤其是她的笑容,莫名有些眼熟。我不想去知道她的故事。幸福的人总是相似的,不幸的人也总是相似的。但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要从我的眼前离开,我于心不忍。
“你是哪里人?”她问道,好像无视即将发生的事情。
“中心区。你呢?”
“我是北山的。北山离这儿很远。”
北山,北山。我无力地捂住了脸颊。“我从生活在北山,那里很美,很美。”
“北山有无忧草。我们这一辈的故事,你听过吗?”
北山,无忧草。记忆在脑海中突然变得如此遥不可及。我陷入了无尽的回忆中,当我再次缓过神来时,那个中年女人不见了。
我预感大事不妙,立即起身冲出大厅。周围的人用惊异的目光看着我,仿佛他们自己已经意会了背后的故事。
那个人已经被护士领进房间了。其中一个护士正将门锁上。我冲上去狠命敲打着玻璃门,那个人仿佛没有听见我的声音,并未回头。房间里的白炽灯发出凄冷的光,仿佛正要攫取他人对世界的最后一丝期望。
警报声响了,周围的人跑过来把我强行拖走。我无力地摇着头,泪水划过脸颊,安乐死执行室,等候大厅,都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幻影。我不能哭喊,因为我甚至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流泪。
有一刻我突然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是多么荒唐。当我正在仔细思索眼前发生的一切时,才发现梦中的警报声原来存在于现实之中。生命体征检测仪发出急促的声音。我隐约听到几个人匆匆赶来,脚步声有些凌乱。
我并不想睁开眼,但在知道自己不能假装昏迷后,只好把眼睛睁开,第一眼看见的,便是由模糊到清晰的天花板。
“我是谁”“我在哪里”等几个经典哲学问题浮现在我的脑海。这几个向来故作高深的问题,在这里显得格外讽刺。然后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了墓园的松树。于是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虽然我也不知道我究竟经历了什么。
“李南乔。”一个心翼翼的声音传了过来。
有一刻我愣住了,然后我意识到有人在喊我,便茫然的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在我试图转头的那一刻,我发现自己的脸上缠满了绷带,心里预感不妙。
“你还能想起你车祸前经历的事吗?”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貌似是护士的人问道。她三十岁左右,梳着发髻,面庞年轻,却透着一种上了年纪的慈祥。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那一刻如同回到了上学期间当众背课文而突然卡壳的那一瞬间。然后我想起了松树,好像想起了什么,流下了更多眼泪。母亲,母亲。她走了。
“节哀顺变。”护士说。这时我才意识到她之前一直在往报告册上写着什么。“我…我遭遇了车祸?”我很不解。
“从公墓出来后,你被车撞了。北山医院处理不了你的情况,把你送了过来。你和你母亲的住所已经归还了。肇事车辆依然没有找到。”
我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我已经无亲无故,居无定所了。现在仅剩的只是北山区公民中心的那份工作,但我能不能回去,都是个问题。不知为何,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母亲的日记本。
“我和我妈的物品呢?”
“哦,在公民总部户籍部人口登记办公室。”护士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你以后在那里工作。”
现在轮到我诧异了。“已经安排好了?”
“根据你的受教育情况和经历,你可能比较适合这个工作。更何况,你已经不用回北山了。”
最后一句话仿佛一根针扎在我心上。但我仍然感到匪夷所思。我从未听到过像这样调任的例子。
“你再休息几天,就可以回去上班了。”护士说,“还有,我叫李三秋,是人口登记办公室的总负责人。”
原来她不是护士。但她拿着报告册写着什么的样子让我感到很奇怪。这是临时安排的吗?
“等一下。”
李三秋在门口停下了。“什么事?”
“我只有十九,我还没有成年。我要换个名字。”我知道她一定会露出更加诧异的神情。
果真如此,但她依然镇定地问:“你要改成什么?”
“李寒枝。寒冷的寒,树枝的枝。”
她又在报告册上记下了。
李寒枝,我对自己说,从此你要开始新的生活了,把过去的一切都忘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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