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再往后退二十年,一如今日发达的科技,以及节节高升的医疗水平,父亲就不会死了。
顾深总是这么想。
然而如果的事情,永远不会有明确答案。
所以,父亲还是死了,死在一方只有一米深的水池当中,死状安详,就如睡着了一般。
可笑的是,这么明显的凶杀,却因为找不到线索和凶手,被判定成了自杀,而且还将责任推到鬼怪身上。
顾深脑海思绪纷乱,并不清明,微蹙的眉宇间,透漏出些许愁绪,双目无意识的落在胳膊上,上面有一枚硬币大的环形暗红色印记,在昏昏暗暗的光线中,并不明显。
这个突然出现在胳膊上的浅淡印记,穿透时光,和二十年前父亲身上的印记,重叠在了一起……
“叮铃铃——”
电话铃声响起,将顾深的思绪拉回现实世界,顾深接起电话,那头传来高杰焦急的声音。
“顾队,有命案!”
只简单的一句话,顾深眨了下眼,再睁开眼时,眼中已经一片清明,问了地址就风风火火的出了门。
初秋的下午天高气爽,微风轻过,落叶纷纷,正是出游的好时节。
一辆黑色道奇缓缓停靠在一座富丽堂皇的酒店外,车门打开,一道修长的身影从车上下来,直奔现场。
来人正是顾深,京江市汉海支队的队长。
“顾队,来了?!”
一身亮黄色运动服的警员高杰迎面走来,一如他大大咧咧热情洋溢的性格,在哪里都十分高调抢眼。
顾深点点头,两人并肩走进案发现场酒店。
“砰——啪”
就在两人将要进去的时候,突然从天而降一个花盆,擦着顾深的发丝摔落在地,应声碎得稀巴烂。
这一切发生在一刹那间,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看着满地锋利的白瓷碎片呆若木鸡,包括顾深在内。
他出神得望着地上这恍若催命符般的碎片,一颗心砰砰直跳,如果这花盆再稍微靠近一些,他恐怕就凶多吉少了。
“顾队,怎么样,有没有伤着哪里?!”高杰最先反应过来,急忙拉着顾深上下左右的打量,没瞧见伤口,才松了一口气,抬头朝上面看去,大声骂道:“这是谁啊,高空抛物,想谋杀啊?!”
高耸入云的酒店,站在下面抬头仰望,只能看见一条与地面垂直的水平线,除了天空,什么都看不到。
“两位警官没事吧?”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听到声音,从酒店里面跑了出来。
高杰将视线落在他身上:“你是酒店经理?”
酒店经理苦逼的点点头。
“来得正好,查查这花盆到底是谁扔下来的!性质太恶劣了,好在我们顾队福大命大,不然的话,这就等于是袭警加谋杀,你们酒店也难逃其咎!”
高杰板着脸,气场范十足,把酒店经理唬得一愣一愣的,连连应和着进去调查去了。
顾深回过神,握了握沁汗的手心,拍拍高杰的肩膀:“先去现场。”
听到队长发话,高杰才作罢,跟着顾深进了酒店。
瀛海酒店,闻名京江市的五星级酒店,住宿与餐厅集为一体,大气奢华,气派超然。
现场在十三楼的一个套房里。
房门口拉起了警戒线,几名警员守在门口,见到两人,恭敬的打了招呼。
这是间套房,客厅卧室洗手间,阳台以及落地窗,应有尽有,北欧风格,简单淡雅。
进门就是客厅,顾深视线在里面打量了一圈,淡绿色沙发整齐干净,几乎一点褶子也看不到,透明茶几上放着纸巾盒,和两个遥控器,对面墙上挂着一张55英寸的液晶屏。
客厅的另外一头是一个全玻璃的推拉门,外面是一个被幕天玻璃封闭的阳台,放着一张缠满假花假藤的吊椅,墨绿色窗帘紧闭,笔直的拖曳在地,将所有光线拒之窗外。
左边是卧室房门,几名警务人员正在里面采证,不时有声音传来。
卧室里的洗手间,就是发现尸体的地方。
顾深走进去,看到洗手间分里外间,外间是洗手台和马桶,里间则是浴缸和淋浴。
浴缸里注满了水,溢的满地都是,而在装满水的浴缸里,一道纤瘦的人影正面朝下,静静地浮在里面。
显然,这就是遇害者的尸体。
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蹲在浴缸前,认真的检查着尸体。
所有人都如往常在命案现场一样,按部就班做着自己的工作。
然而对于顾深来说,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却犹如一道惊雷,轰炸在他脑海中,让他久久不能回神。
思绪飞转,转回到十九年前那个夏天,父亲二十六岁生日,他一生中最记忆深刻的一天。
父亲也是这样,面朝下,静静地浮在那不足一米深的池塘中,面容安详,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当时年仅六岁的他也明白,一米多深的池塘,甚至连成年人的胸口都漫不到,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淹死人?
况且,父亲还会水。
当时的画面深深地刻在他心底,给他幼的心灵造成了极大的冲击,以至于十九年过去了,他甚至都忘了父亲长什么模样,却还清清楚楚的记得当时的那一幕。
就如眼前这般,浴缸,浅水,死人。
不合理,却已既定的事实。
“顾队?”
高杰在顾深身侧,奇怪的探头看他,这要是放在平常,顾队来现场,肯定第一时间就去查看尸体了,怎么今天却在这里一动不动的发呆?
难道还在纠结刚才花盆的事?
顾深回过神,恢复一贯的冷漠,三两步走到里间。
里间面积很,浴缸就占据了三分之二,一眼就能看完全,除了满地的积水,再无其他异样。
蹲在浴缸前检查尸体的女子听到声音,抬头和顾深相视一眼,站起身来,原本皱起的眉头渐渐舒缓开来。
她叫徐甘露,是一名法医,也是顾深的女朋友,两人已在一起五年。
徐甘出身司法世家,从警校毕业之后,跟顾深并没有分到一个单位,但是她利用家里的关系,调到了顾深的单位。
只是两人从未对外公布他们的关系,所以在外人看来他们就是普通的同事关系。
“怎么样?”顾深冲徐甘点头示意了一下,例行公事般问道。
“死者女,年龄约在二十三到二十五岁之间,身上无外伤,初步推断,是溺死,死亡时间,至少在二十四时以上。”徐甘陈述着自己得出的结论。
顾深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但是他心里却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死者的死法跟他父亲当年一模一样,浅水溺死,身上无伤痕……
这会是巧合还是有关联?
“应该是被别人淹死的吧,不然浴缸水这么浅,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会溺死?”高杰趴在浴室门上,提出自己的疑问。
徐甘没看他,淡淡的回道:“这就是你们的责任了。”
高杰一噎,讪讪的笑笑不说话了。
顾深心里久久不能平津,目光沉沉的打量着浴缸里已经被翻过来的尸体。
死者是个年轻女孩,长发摊开,随着水波浮动,五官端正清秀,面容安详,虽然一息无存,看上去却像只是熟睡了一般。
尸体穿着一身淡蓝色连衣裙,脚上踩着同色凉鞋,手链耀眼,纤细如青葱的手指上还套着一枚闪亮的钻戒,顾深微微眯眼,这身装扮不像是要洗澡,倒像是要外出游玩。
“顾队!”
一道清脆的声音将顾深的思绪拉回来,回过头,正看见一个身穿警服的年轻女孩朝这边走来,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浑身都散发着一股青春活力。
“说说都查到了什么。”顾深直接问道。
李千与点点头:“发现死者的是酒店的清洁工,她中午来客房打扫卫生,到洗手间的时候,发现内间有人影,推开浴室门就看到这女孩淹死在浴缸里了。”
“死者既然是酒店的住客,身份信息已经查到了吧。”顾深问。
李千与如实回道:“死者叫王静,邗江人,来京江旅游,在瀛海酒店订了一个星期的房间。”
听到这里,一旁的高杰忍不住插话进来:“开这么大一个套房,就她一个人?”
李千与点头:“酒店员工说,登记住房时就王静一个人,这两天也只看到她在酒店出入,至于在外游玩时是几个人,还需要再查。”
顾深留意到一个关键之处,皱眉问道:“王静房间到期了?”
李千与挑挑眉:“没有,王静八号入住,后天才到退房时间。”
听到这儿,顾深眉头皱得更深了:“那清洁工为何要来打扫卫生?”
按理说,连住的客人在住房期间,酒店如果要打扫客房,必然要提前询问住客的意见才对。
李千与倒没觉着什么不对,理所当然的回道:“酒店前台说了,今早王静吃早餐的时候,有跟他们交代过中午来打扫卫生。”
所以,清洁工来打扫卫生,很正常!
可一听这话,其他三人顿时都变了脸色,顾深和高杰同时看向一旁的女法医徐甘,徐甘也是满脸震惊,柳眉直竖,喃喃道:“这不可能。”
瞧见三人表情不对劲,李千与不由得好奇:“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徐甘再次检查了一遍尸体,本就冷淡如冰的脸上又笼上一层冰霜:“从尸体表象看,她的死亡时间不会错,但详细情况需要拉回局里做进一步检查。”
顾深点点头,让人将尸体抬回局里,徐甘提着工具箱跟着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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