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暴露
奉天城东，江家秘宅。
周云甫拖字诀一声令下，坐下“四梁”尚且隐忍低调，江道的日子就更清闲了。
这子每天窝在宅子里，饭菜都由花去买，他便只顾着吃了睡，睡了吃，间或“折腾”一下胡妍。
除此以外，江道几乎足不出户，只在每天早上的时候，会去菜市口那边的一间茶楼里，找一张茶桌，自己个儿坐上一个时辰，听听书，到点便起身回家。
这茶楼是他跟张九爷约定碰面的地方，这才风雨无阻，每天都要过去。
要是周云甫有什么任务吩咐，便要在这里，借着张九爷的口，传达给他。
不过，一连三两月的功夫，江道都没再看见这位老乡。
老爹江城海那边，又不让他轻易过去，挺大个伙子，一身精力无处宣泄，便只好跟胡妍在炕头打滚儿。
江道既得不到周云甫派下来的任务，调查内鬼的工作又全无进展，时间一久，整个人便惯于处在被动的状态。
胡妍却全然不同，别看她身体残疾，行动不便，可脑子却片刻也停不下来，总想着主动干点儿什么，哪怕明明无事可做，也要每天把“四风口”叫回来，打听城里的大事情。
那晚，江道把六叔和七叔从巡警局里捞出来，回到家时，天都快亮了，胡妍却是愣是坐在炕头上，一直苦等着他。
道一进屋，她便照例问东问西，非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讲明白了，才能睡觉。
胡妍没有双腿，那张空无一物的炕桌，便是她的江湖。
自打听说是苏文棋救下了六叔、七叔，她跟道一样，都有点不解。
“道，你觉得咱爹跟苏家，现在到底算是怎么回事儿？”
“不知道。”
江道勉强睁开两只眼睛，叹声道：“我也整不明白他们俩现在算咋回事儿？我爹也真是的，有啥事儿还非得瞒着我，想要反水苏家就直说呗，我又没啥意见。”
“不对。”胡妍坚定地摇了摇头，说：“咱爹肯定不是反水。”
“你怎么那么肯定？”江道撇了撇嘴，“不是反水，还能是啥？你总不能说，是苏文棋那白脸大发善心，才帮了咱六叔和七叔吧？别逗了！他家是干啥的？开钱庄的人，会有那么大的善心？”
“也许是有什么约定呢！”
“什么约定？”
江道嗤笑一声，有气无力，看得出，是真困了。
“跟苏家有约定，那还不叫反水，叫啥呀？都一样！不信，伱看周云甫那老登要是知道了这事儿，会咋想？”
“那怎么能一样？”
胡妍给道倒了一杯水，争辩道：“如果是有什么约定，那只能算是合作，咱爹就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可如果是反水，那就相当于从周云甫那边，到了苏文棋那边，还是给人打下手！咱爹都这个岁数了，要么就不会变，要变，也不可能忙活了半天，还是给人当头马吧？”
江道接过水杯，凝眉深思，尝试在脑袋里想象老爹拜码苏文棋的画面——一个六十出头的老江湖，去拜一个留洋归来、二十多岁的青瓜蛋子——的确很难想象！
“也是啊！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咱爹确实有点儿掉价。”
“不光是掉价那么简单！”胡妍补充道，“面子很重要，但也不是唯一重要的东西，只要利益足够大，面子什么的，该放下也就放下了。”
“哎！这你就不懂了，咱们老爷们儿混江湖，就为了这张脸活着！”江道信誓旦旦地说，“我爹是什么样的人，我多少也知道点，他可不是为了点儿利益就给别人点头哈腰的人，尤其都这个岁数了！你这娘们儿家家的，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这一次，胡妍倒有些迟疑了——这话说的没错，老爹的确不是那种人。
“不过，我还是不相信咱爹会反水倒向苏家。”
“你以为我愿意相信呐？可这事实就摆在眼巴前，你不信也得信啊！就算我爹不想反，你也不是没见过我那几个叔，他们也在逼我爹反呀！”
“可是，你不是说过，苏文棋不会对付白家吗？”
“他是这么说的，但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江道并不轻信任何外人的话，“苏文棋那白脸到底怎么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我就有点不明白，他要是不想对付白家，干啥要在白家安插眼线呢！”
胡妍不是神仙，她也猜不出苏文棋的用意。
眼下，她只想确认老爹和苏家的关系。
“这事暂时搁一边儿，可如果说苏文棋已经明确告诉了你和咱爹，他不会跟白家动手，咱爹就更没理由反水了。”
≈lss=≈adv≈≈g江道喝了口水，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觉得确实有几分道理。
周云甫现在明明已经落入下风，江城海之所以仍然要给他卖命，抛开江湖道义不谈，最主要的原因就在于他们尚有共同的敌人。
一旦没有老爷子的人脉和势力作庇佑，白宝臣就会立马对江城海众弟兄大开杀戒，没有丝毫忌惮。
如果苏文棋决定不会对付白家，那么江城海反水就没有任何意义。
谁会投靠一个不会保护自己的人？
既然不会投靠，现在又为啥眉来眼去整暧昧？
想不通！
江道满脸倦怠地摆了摆手，紧接着往后一仰，闭着眼睛倒在炕上。
“唉！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我是整不明白。反正，我听我爹的安排就完了。”
胡妍皱起眉头，看着躺在看上的江道，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似乎可以解释老爹和苏家之间的关系。
可那毕竟只是一种无端的猜测，胡妍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说出口。
这时候，江道却似乎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便扭过头，冲媳妇儿说：“诶？对了，你猜我晚上去广源钱庄的时候，看见谁了？”
“谁？”
“谭仁钧和刘雁声你还有印象没？给咱俩算命那个！”
胡妍连忙点头，说：“有印象，他们当时也在场？”
“那倒没有，应该只是碰巧出现吧！”江道很快又闭上了眼睛，“你忘了，老爹不是说过么，那俩人应该是江相派，跑这边来拉人干革命来了。”
“革命？”
“嗯！苏文棋那白脸，好像是挺想跟他们凑在一块儿的。嗐！他们那帮喝过洋墨水的，都那样，一个个劲劲儿的，老想着干点大事儿。”
“那也就是说，谭仁钧和刘雁声一直在到处联系江湖上的人？”
“应该是这样。”
江道一开始以为，那俩人纯粹是来奉天搅局的，或者是要拜谁的码头，可目前看来，这他们似乎跟自己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本来只是随口一说，胡妍却不知为何，忽然把外屋地的花叫了过来。
“你要干啥？”江道好奇地问。
胡妍并不解释，等花进了屋子，便说：“你辛苦一趟，出去把其他人叫过来！”
江道苦着一张脸，埋怨道：“我刚躺下一会儿，你让他们过来干啥呀？”
“你睡你的，我想让他们找人去盯着那俩人，看看他们都见过谁，跟什么样的人来往。”
“啥？”江道狐疑地问，“咋的，你也要干革命啊？”
胡妍想了想，说：“反正咱们现在也没啥事儿，周云甫跟苏、白两家闹得正欢，那俩人却暗地里在奉天到处乱窜，谁知道他们到底要干啥，叫人看着点总没有错，也许以后会有什么用呢！”
“唉，随你便吧！”
花领命，可刚出去没一会儿，却又折返了回来。
“咋又回来了？”胡妍问。
花指了指院门口，说：“少奶奶，西风回来了。”
说话间，西风便已冲进屋内，扯着个破锣的嗓子，大声叫喊：“道哥！大嫂！不好啦！老、老崔的房子着火了！”
言罢，屋里的三人，一齐朝江道看过去，却见他仍旧懒懒地躺在炕上，连眼皮也不愿睁一下。
“烧吧！烧了好，这样我就不用去收拾炕上那俩老头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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