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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海民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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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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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接到了县政府的一纸通知:任命我为县文史资料办公室的主任。管理着一屋子资料和两个人。这是我最好的下场,我五十岁了,仕途之路已经走到头了。

    那一年乡政府和拓子坪都通了班车,算起来乡政府到县上比拓子坪还近那么几里路,那啥背着我的行李,我们一起向乡政府走去。路上那啥对我说:“大哥,我想求你一件事。”

    “啥事么?你就直接说。”

    “那鲁明年就上学了,我想叫那鲁到县上念书。”

    我早都有这个想法。我对那啥说,咱哥们想到一起了。明年你就让那鲁来吧,吃住就在我家。

    我上了班车,那啥追着班车跑了一段路,我听见他大声喊道:“大哥,想来山里时你就来吧,现在交通便利了,抬脚就到咧。”

    县文史资料办公室基本上算一个闲职,一屋子资料整整齐齐的摞在书架上,书架上积满厚厚的尘土,两个工作人员一个请了长假,一个带着老花眼镜坐在办公室里看那些线装书。我来上班的第一天值班的老者热情的站起来和我握了手,并且做了自我介绍:“我叫屈远哲,以后咱们多多沟通。”其实他不用介绍我都认识他,我们曾经站在一起挨过批斗。他原来是县中学的一名老师,可能是由于年龄大的关系,县里照顾他把他调到文史资料办公室,屈远哲说来这里的人基本上都是一些老朽,撑不起大梁咧。

    我开始了一壶茶、一支烟,一张报纸看半天的那种生活。那段日子倒也悠闲,我跟屈老坐在办公室里天上地下的乱谝,谝着谝着思想便抛了锚,思绪里老让罗家塔装满,我放心不下鲁四跟那啥,不知他们现在生活得怎样。我跟屈老说,这里也没有什么事,我想到山里去呆上一段时间。屈老说你想到那里你就去吧,你在外边跑野了,办公室里坐不住你。

    我买了一张去乡政府的车票,下车后走了三十多里山路,太阳快落山时我来到了罗家塔。罗家塔只剩下秀秀和她的儿子那鲁。那鲁一见我扑到我的怀里,他告诉我今天早晨树上的鸟雀子叫哩,妈妈说今天要来客人哩,想不到是大伯你。

    我问秀秀,怎么就剩下你母子二人?秀秀说大跟那啥到蓝柯山去探望刘半仙去咧,老骡子跟翠花让罗艺叫回去咧,看样子罗艺那龟儿子良心发现了,他还把翠花叫姨哩。

    天黑时鲁四和那啥回来了,鲁四一见我哈哈大笑,他说他跟秀秀打过赌,说我肯定在县上呆不久长,说我一定会回来。他的脸上现出得意的神色,好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那样神气。

    我问那啥,见到刘半仙了没有?那啥一声长叹,给我讲了一个谁都无法想到的故事。

    父子俩背着秀秀为刘半仙准备的礼品,走了一天一夜来到蓝柯山下,那几间茅屋已被风吹倒,四野里一片荒凉。他们坐在山下陷入了疑惑,不知道这刘半仙到底去了哪里。

    父子俩沿着山路一直往上走,走着走着没路了,在刺藜纵生的山崖上,他们发现了一个山洞,洞口已被山石堵严。父子俩扒开洞口朝里张望,发现刘半仙的遗体已被风干,几条蟒蛇盘旋在洞里,保护着刘半仙的遗容。父子俩献上了他们带来的礼品,燃起一堆煹火为刘半仙守夜,

    我仿佛在听一段神话。自认为对山的认识已很透彻,看来我还没有真正认识山的内涵。那啥说他们在蓝柯山上的第二天早晨,在太阳升起的地方,他们看到了一个奇怪的自然现象,他们发现群山就像海浪那样前呼后拥,天和海连接的地方,一群大鸟在飞翔。我认为那是那啥在臆想,鲁四说那是真的,他感觉到了山在摇晃。

    过了一些日子翠花和老骡子又灰头耷脑的回来了。原来,鲁艺受不住舆论的压力,决定把老爸和翠花接回家去。翠花和老骡子回家后一家人在一起吃了一顿饭,鲁艺就到供销社去上班。儿媳妇根本就不把老俩口放在眼里,经常指桑骂槐,指鸡骂狗,甩碟子甩碗地给老俩口难看,翠花过不下去了,拾掇着和老骡子又来到罗家塔。

    鲁四伸手在翠花的脸上摸了一把,说你不在时这心里空荡荡地怪难受。老骡子大声叫道:“秀秀,秀秀你看你大弄啥哩”秀秀捂着嘴背过身偷着笑了,却故意逗老骡子:“叔吔我没看见,你说我大弄啥哩?”

    {}/  沿着拓子河一直往里走,川道越来越窄,两边山上的柏树郁郁葱葱,连河水也开始变绿,一股氤氲之气顺着川道弥散开来,使人感觉如临仙境。一直走到河的源头,古柏下隐隐掩藏着几户人家。向村童打听王轩老人的住处,村童一直把我俩领到王老秀才的家门口。怀着敬畏的心情叩响了老人的柴门,老人搭话了:“谁呀?”声若洪钟。推开柴门走进屋里,蒲团上坐着一个鹤发童颜的银髯老人。

    打问清楚了来意以后,老人对我们特别热情。我们给老人献上我们带来的微不足道的礼物,老人也不推辞,吩咐孙子媳妇收下。然后叫孙子媳妇为我们做饭。

    那天晚上我们就在豆油灯下,听王轩老人为我们谈山。

    老人是这样开的头:

    关于山的传说,那说法比山上的石头还多,单就这柏籽沟的来历,说法就有好几种。有人说古时候柏籽沟一对老夫妻生了十个儿子,十个儿子生了一百个孙子,这沟便叫作柏籽沟,其实不是那么回事。这柏籽沟原来有座柏籽蓭,柏籽蓭里供奉着从秦代到清代的一百个烈女的牌位,为首的烈女叫作秀秀。

    我和那啥都大吃一惊:难道说竟有这般巧合,古时候也有个女人叫做秀秀?老人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继续着他的思路。

    你们知道,秦始皇的秦直道就从这山中穿过,从咸阳城一直修到榆林。秦始皇的大儿子叫做扶苏,扶苏就在榆林城守防。这柏籽沟里住着一对夫妻,老俩口膝下无儿,有一双美若天仙的女儿,大女儿叫做姬秀,二女儿叫做姬丽。

    一日姬秀正在山上挖野菜,无意中遇见了骑马狩猎的扶苏,俩人一见如故,撮土为香,私订终身。姬秀把扶苏引回家中拜见父母,父母亲见扶苏一表人才,也就允诺了大女儿的婚情,并且约定,三日后给大女儿完婚。

    二女儿姬丽见姐姐引回来个英俊少年,产生了深深的妒意。就在姬秀大婚的头一天,姐妹俩到井边抬水,姬丽瞅姐姐不注意,一下子把姬秀推入井中……

    姬丽代姐姐出嫁。结婚的晚上一只鸟儿落在新房的窗子上不断的唱着:“羞羞羞、不害羞,姐夫妻妹住一屋……”烛光下扶苏越看越觉得不对头,他猛然间拔出宝剑,剑头直指姬丽的鼻尖:“说!你是谁?”

    姬丽给扶苏跪下了,说出了她害死姐姐的经过。扶苏举起宝剑直刺姬丽的心窝,却不见姬丽倒下,一只鸟儿从屋子里飞出,姬丽的衣服在屋子中间散落。紧接着山林里就传来了鸟儿的叫声:“秀秀!秀秀!秀秀秀秀!”……

    扶苏把姬秀的遗体从井里捞出,冰清玉洁的姬秀变成了一尊石佛,扶苏就在柏籽沟里修了一座蓭庙,将姬秀的佛像供奉。姬丽每天都在叫着姐姐的名字歌唱,为姐姐送上一掬忏悔……

    明知道这是一段神话,那啥却说真有其事。他说他回内蒙时路过绥德,绥德离榆林不远。绥德城对面的山上就有一座扶苏庙,庙里供奉着扶苏的神像,他还说他到过扶苏庙,他认为扶苏就是他自己,上辈子他和秀秀没有做成夫妻,这辈子月下老有意成全他俩……

    我想笑,却笑不出声。我查过这个县上历朝历代的县志,县志上都没有关于柏籽蓭的记载,我走遍柏籽沟的山山峁峁,也没有找到柏籽蓭的遗址。但是,我却相信王轩老人讲的故事是真的,故事里饱含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

    我和那啥在柏籽沟住了大约一个星期,听王轩老人讲关于山的故事,一些名不见经传的传说从老人的嘴里说出来,像蜜泉那样在我和那啥的心田里流淌,看得出老秀才的语言表达能力极强,为了证实他所讲故事的真实性,老人家引经据典,把一些历史的碎片在老人的记忆里链接,尘埃密封的关于山的档案被老人翻出来,一页一页地展现我们的面前,尽管那些神话般的传说有待考证,我却从那些传说中获取了金子般的灵感。

    从此后那啥执迷于搜集关于山的传说,那种执迷简直达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在那啥生命最后的二十几年里,他写了三十多斤重的关于山的故事和传说,却连一个字眼都没有发表。——此系后话,我将在适当的时机向大家表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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