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死神在门口转了一夜,天亮时,生命之神又将我唤醒。
记不清是什么时候。雪白的墙壁,雪白的被褥,一切都白得令人泄气。满世界如果只有一种颜色,将是多么单调。一片阳光从窗口挤进来,在墙上一动不动的贴着。奇怪,为什么窗子是长方形,而通过窗子射进来的阳光却是平行四边形?是窗子扭曲了阳光、还是阳光本身有缺点?
门外谁来了?只听护士轻声劝说:“病人刚脱离危险,现在不能探望。”
一种被隔离的孤独感突然袭上心头。我真想大喊一声:“他们进来吧!”可是不能,伤口刚刚缝合,说一句话将会引起剧烈的疼痛。
白色的瓶子倒挂着,无色的液体通过白色的管子流入血管中,血是红的,红白不相容。血管里竟然允许异物存在,简直不可思议。
阳光悄悄地从窗子上溜出去了,一点声响也没有。猛然想起,昨晚,如果我拿上户口本到另一个世界上报道,那里,将不会这样单调和孤独……
二
护士给我打完针,轻声问我:“今天感觉怎么样”我点点头,表示回答。她又问我:“有人想探望你,可以吗?”我有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护士出去了,我又陷入遐想,这个城市我没有一个亲人,谁将第一个探望我呢?我想起了他……那天晚上,他邀我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我去了。结果,半路上出事了。我被糊里糊涂地抬进了医院……
我希望他来。我甚至希望他能给我带一点礼物,最好带一束鲜花。这个单调的房间里需要一点装饰。我真有点想他。此刻,他如果能坐在我的身旁多好。我相信,这几天他一定为我担忧,为我伤心,为我苦恼。我感到欣慰,一个人的不幸如果能引起另一个人真切的同情,那么,不幸的人的心里便充实得多。
墙上的阳光只留下一条缝的时候,门开了,主治大夫引进来一个人。我不认识他,他从我的眼神里一定看到了疑惑。
“这一位是省报的记者同志,专门来采访你的先进事迹。你们谈吧。交谈的时间不能太久,最多半个时。”大夫做完介绍出去了。
我有什么先进事迹前不久,我还被当作资产阶级姐而遭到同事们的非议。我不过是爱穿几件好衣服,便引起老年人的不满,同龄人的妒忌。看来这个世界只允许一种颜色存在,追求物质享受的人就是资产阶级,无产阶级的美学只有一个字:穷。
“请你谈谈,是什么思想促使你舍己救人?”完全是一副孩子腔、一脸孩子气。他多大年纪了?二十多岁吧?二十多岁就当记者,了不起。什么思想?我完全可以借题发挥:想起了毛主席的教导,想起了无数革命先烈,想起了雷锋、王杰、欧阳海……把生的希望让给别人,把死的痛苦留给自己。也许,用不了多久,我将是全省乃至全国人民学习的榜样。
但是,我不能那样做,我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靠着“讲用”爬上去的人固然不少,到头来“货”卖完了,破绽露出来了,飞到天上,摔到地下,落了个人鬼不像,我何必那样呢
是的,我当真从死亡线上救了一个孩子。我并没有想到自己会被汽车撞伤。我当时什么也没有想,我只是出于一种人的本能,把那个孩子拉了一下。我想任何人如果面临我那种局面,都会像我那样做的,我只是做了一件任何人都能做得到的事情。
记者同志失望了,他完全可以挣一笔稿费。他两道眉心凝到一起,端庄的鼻子渗出了汗珠。他长得帅极了,有爱人吗?如果没有,我给他介绍一个……
“你很谦虚。”他想了半天,找出这个很恰当的名词。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跟“谦虚”有缘。我太感谢他了,这顶王冠使我有点忘乎所以。
大夫进来了,宣布谈话时间已到。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囚犯,一切都要受人管制。我情绪激动,想发怒。但是,我不能……
记者要给我照相,我同意了。静静的睁着眼睛。我想起了鲜花。有鲜花多好,我爱花。我觉得人生应该就像花儿那样,随意点缀。
三
他来了,没有给我带鲜花来,而是大包包地给我提了一大堆食品。我失望了,我并不需要哪些东西。
他坐在我的床头,一声不吭。眼睛红红的,像哭过,又像熬夜熬的。人消瘦了。我突然觉得他有点像那个记者。哪里像?说不清。大概男同志都有点相似的地方吧。
一种幸福感涌上心头。我不过受了点伤,他竟如此悲哀。要是那天晚上我命归黄泉,将给他留下一辈子的悲伤……要是那样,我真不如死了好,换得情人一掬相思泪,倒也值得。
我想在他面前撒娇,我想将头靠在他的胸前。我想捧着他的脸颊,亲他一口……
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报纸,我的照片登报了。奇怪,病房里明明没有鲜花,可是照片上一大捧鲜花却摆在我的床头柜上,鲜艳夺目,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他愤愤不平,他埋怨记者关于我的先进事迹的报道有点太简单。他郑重声明:他要把我的先进事迹写一篇报告文学,登在《人民日报》上,让全国人民都认识我。
我哑然失笑。我不怀疑他的勇气和决心。单凭他那一点可怜的文学功底,连一封情书也写得狗屁不通,竟然动了大雅之念。况且连他不一定能真正理解我,向全国人民介绍我,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 七
我们工厂的团支部书记来了,他郑重地交给我一份入团志愿书,说厂里全体团员一致同意我入团。并且说,党委还考虑我入党的问题。并且说让我出席市团员积极分子代表大会。并且说我被选为新长征突击手。并且说我这个月拿一等奖金。并且说——我懒得听!
我并不比别人少干活,这些荣誉我以前为什么一样也没有得到?我不过做了一件最普通的事,他们竟然给了我这么多桂冠!我不反对向别人学习,事实上大家都各有长处。为什么一个人一件事情做对了,样样事情都做得对,一件事情做错了,一辈子也别想翻身?我也希望别人关心我理解我,就像我关心那个男孩那样。可是这种关心必须是真实的,不带报酬,不付利息。
“由于你给我们团支部增添了荣誉,市共青团委员会命名我们厂团支部为先进集体”。原来如此!一人得道,大家沾光。可惜我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没有孩子。如果有,他们将是英雄的父母,英雄的兄弟姐妹,英雄的儿女……
渐渐的,我悟出了一个道理,这些人不遗余力的抬举我,其实是为了他们自己。
“你把自己的思想总结好好写一写,多谈谈自己的成长过程。我打算把咱们厂的笔杆子抽出来,专门为你组织材料”。
要为我立传了。历史上,那些传记人物的故事常常令人感叹不已。现在看来,他们也没有什么了不起。若干年后,我不是也成了历史人物吗?那时,有些人也会拜倒在我的脚下,对我表示敬仰和崇拜。
“需要什么,尽管说。我们将全力以赴帮助你”。
五年前,我在山区插队时,有一次病的昏迷不醒,整整躺了几天,除过几个同病相怜的知青外,没有人关心过我一次。那个可恶的民兵队长还说我装病不想出工。那时,咱是劣等公民。现在竟然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我想,国王的公主如果能得到这么多人的尊敬,也就心满意足了。
团支部书记表演完了,退出去了,下一个节目是什么?不得而知。
八
我的那个“他”来了。
这一次,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对着我失声痛哭,哭得很伤心,哭烂了五肝六肺,苦动了我的心!
何必对他求全责备呢,世界上的人不都是这样么?我原谅他了。
“你说,我们为什么这么命苦呢”?
命苦?我不觉得。我倒认为我活得挺好。
“听大夫说,你可能要截肢”。
哪有什么了不起,用一条腿换来一个孩的生命,完全值得。
“我们以后的生活可怎么过呀”?
噢——我明白了,我将会给他带来不幸,我将会变成他的累赘!
需要认真地考虑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了。我把爱情看得太简单,我轻信了他那些山盟海誓。
假如我变成了残废,靠三条腿走路;假如,我将就着跟他撮合成一个家庭。他会承担起一个丈夫的责任么?
我得好好考虑考虑。
我想起了在我们插队的那个村子旁边有一种草,人的皮肤一接触,就会起鸡皮疙瘩,疼痛难耐。可是,猪却非常喜欢吃这种草,而且吃了以后一点感觉也没有。老乡们捉住毒蛇以后,从旱烟锅里挖些烟屎,往蛇嘴上一抹,蛇便死了。人生了疮以后,照样抹些烟屎,疮便比贴了膏药还好得快。听说,人的唾沫也是一种毒液,可是含在人的嘴里。却毒不死人。毒蛇咬了人会中毒,可是,蛇咬蛇会不会中毒?社会是一门复杂的学问。说谎的本领带有某种遗传的性质,可是有的人天生不会说谎。看来,任何一种毒液,只对某种生物有用。就像医院的药品一样,任何一种药物只对某一种疾病发生效力。从来就没有什么灵丹妙药。那么,那一种药能治好人的庸俗自私,沽名钓誉呢?
奇怪,我想这些东西干什么?
九
医生们又会诊了。为了保留我这条腿,决定将我送往北京医院治疗,明天,我将坐飞机离开这座城市。我很荣幸,以前我连飞机也没见过。
晚上,前来探望我的人成群结队。工厂决定让团支部书记陪我前往首都医院。看来这个团支部书记非要在我的身上捞到点什么不可。
十
飞机在跑道上跑了一段,起飞了。离开了地球,心却往下坠。
听说,人类目前正在探索什么外星球上的生命,那里的“人类”是怎样生活的?我想,那里将不会有虚伪和狡诈,一切都很诚实……
﹙这是我的第一篇说。虽然不成样子,有些想法还很可笑,但是我很珍惜它,因为它终究是四十年前的作品。﹚
197八年作于洛川
01年9月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