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哪个时代,未成年人都没有人权。
想到这点,王谢心里顿时好过许多,由着虚弱的身体任人照顾,慢慢适应。比起自身难言尴尬的变化,她更愿意关心身处的环境。
如今的时代暂时无从查考,从零零碎碎的信息中拼凑出的结论不大美妙。
天下共主,奉齐天子为天子,其他诸国君主时有称王,但其实不过为公,为侯,为伯。
王谢的历史不好不坏,只知齐桓公、韩赵魏燕楚齐、北齐一窝疯……没一个能跟现在对上。不是所知道的时代意味着过去的经验不可用,她没法作弊先找个大腿投奔。当然,即便回溯到真实的过去,她也未必能准确抱到大腿。历史长如银河,要准确从银河里找到那一粒星,光靠她的知识储备,成功率不高。
考试遇到从没做过的题型总比遇到应该做过但是完全不会做的题型要好。
起码心里会好过一些。
“诶,你说是嘛?”王谢无声地问道。
问话的对象是原身残魂,比起前日招魂,今天他的灵魂之息又微弱许多。
两个灵魂占据同一个躯壳,为了夺取身体的主动权,按理说会各自展现生命的能量进行争抢。
具体怎么争怎么抢不知道,但现在这两个灵魂相安无事,丝毫感觉不到对方的敌意和争夺之心,隐隐约约倒是有相让之意:你行你上。
王谢作为外来户头不争不抢倒也罢了,原身那么客气又是为何。
一百零一次试图跟原身沟通,原身没有反馈。
可王谢知道原身的灵魂没有消失,她所能了解到的信息全来自于原身的记忆。
“你该不是吓傻了?”既然王谢可以获知原身的记忆,想必原身的灵魂也能获知她的记忆,她的记忆过于颠覆原身的认知,以至于吓得说不出话来?
好吧,古代人看到飞机汽车电视机是会受到惊吓。可,她的记忆里会有这些?
灵魂太过谦让,龟缩不动,导致的结果是:招魂过后,姜晏依旧陷入时睡时醒的昏沉状态。
大巫和巫女纷纷表示:公子无碍,魂魄稳固,只是过于虚弱,需要静养。
王谢静静发掘她所需知道的信息。
原身有个嫡亲的哥哥,姓姜名让,去年被老臣子们接回国做太子。从名来看,这位哥哥不为周王所喜。周王最爱小老婆冯夫人所生的儿子与姜让同岁,名阳。阳,高明也;让,相责也,又有退让谦让的意思。
让,让什么呢?
周王之心,路人皆知。
离国太久,又不得亲爹喜欢,姜让的位子坐得不大稳当。但他和原身是周王仅存的两个适龄儿子,其他的异母兄弟很少能逃过亲爹小老婆的魔爪。
所谓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周王最喜欢的那个儿子——原太子姜阳和最喜欢的小老婆冯夫人双双死于宫人之手。
听说是这两人人品不好,日常苛待宫人。冯夫人见人家好看就弄花人家的脸,生怕人家勾引周王。姜阳见人家好看就把人家弄上床,管她有没有侍奉过周王。正巧遇到个被周王宠信过的宫人,性情剽悍,一来二去联合其他人一起把冯夫人和原太子弄得半死不活。
周王大发雷霆,砍杀宫人侍卫过百,一时间王宫内血流成河。另一边,医工、巫者齐上,也没救回姜阳和冯夫人。痛失爱子和夫人,盛怒与悲伤交织之下,周王病倒了。
周国的大家族们对这样的王十分不满。暴虐尚可原谅,沉溺悲伤导致疾病延绵,又不听众人劝告,实非王之所为。
不行,这样不行。
于是乎有了迎本该封为太子的长子姜让回国一事。
有了适龄的继位者,又和越国结亲,大家族们纷纷放下心,王要怎么作死就怎么作死,大不了换一个嘛。
原身对长兄继任太子,自己与母亲、阿嫂留在越国没有异议。
古人素来喜欢用婚姻作为利益交换的保障,当今越王是原身亲妈同母的兄弟,去年将王女姒弥嫁给姜让,结两姓之好。姒弥容貌端丽,性情温和,与原身兄弟一同长大。自从姜让归国之后,周国境内不断有消息传来,越国君臣又打起了原身的主意。
原身与越国夏大夫之女夏杞两小无猜,情投意合……但姒鲤不看好这桩亲事,母子的嫌隙因此而生。
这才有了原身被打、招魂和王谢的借尸还魂。
姒鲤不愿原身与夏大夫之女成婚不难理解。越国已经有了周太子与公主的婚姻利益,何须再来一层,难不成要兄弟相残,日后争上一争。再者,他日回到周国,姜晏的正妻可从昙城四家里选,也可从别国贵族里选,没必要把鸡蛋投在一个篮子里。
王公贵族的婚姻不由自主,结婚生子关乎利益,难怪原身会挨打。
不过十七岁的少年,放到王谢的年代正好是高中生,青春年少知慕少艾,又是叛逆期,试图证明自己是成年人,难免会与母亲起冲突,只是冲突的结果谁也料想不到。
王谢想跟原身说几句你妈是为你好的风凉话,奈何原身拒绝沟通,非但拒绝沟通,灵魂好像消失了一样,无法像之前那些为她提供信息。
“喂喂喂,姜小朋友,姜小弟,姜晏,晏晏……”不管王谢怎么叫,原身始终没有出现。
王谢抓狂。
如果原身消失,意味着她不得不占据原身的躯壳替他做人。她不想做古代人,没吃没喝没人权,没抽水马桶没热水器没卫生巾,要了她的命。
好吧,她现在的身体条件不需要卫生巾。
可是原身身世复杂,前途渺茫,一身情债,纵然有个公子身份,也没好到哪里去。初来乍到她淡定从容只是因为有恃无恐,她不想活,不想争,只想原地蒸发就此告辞。原身突然丢个臭皮囊、烂摊子给她,要她怎么办?
周国的事自有他哥和他妈烦恼,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比穿越更让人头秃的是:一个人做了三十三年女人,说变就变,变成个男人,要如何面对自己多了一截的身体?
灵魂挠墙,侍女着急。
姜晏时而梦噩,时而说胡话,最担忧的莫过于侍女阿谷和阿喜。虽说二人是姒鲤安排在姜晏身边伺候,但要是姜晏再有个三长两短,二人不会有好下场。
卫澈进屋探视,就见两个侍女愁容满面,跪倒在塌前。
见有外人进来,阿谷和阿喜立刻敛去哀容,装作尽心照顾的模样。
卫澈是周国来使,王家家主王伯继女,常年以面纱遮脸,以女子之身行走在列国之间,是寻常女子难以想像的事情。听说她师从剑术大师,年幼时便有凶名,十岁随母亲入王家,差点一刀捅死欺负她的王家小郎君。十七岁与人议亲时母亲去世,之后未再论嫁,一心为王伯办事。
跟在姒鲤身边,二女平素见过不少王公贵人,一见卫澈,就晓得此人不好惹,态度越发恭敬。
卫澈见状也不说破,问道:“今日公子如何?”
得到一切如昨的答复。
按理说,经过大巫招魂,灵魂复位,姜晏此刻应该恢复如初才是,似眼前这般成日昏昏,实在不该。
招魂之后,大巫和巫女神色有异,不见喜色,甚至透着一丝担忧。这两日巫女频频探望过姜晏几次,莫不是招魂仪式出了岔子。
一靠近姜晏,一股子发酸的馊味扑鼻而来,卫澈摸摸鼻子,摒住呼吸,正待后退,恰好和同样被自己身上味道熏醒的王谢打个照面。
四目相望,空前默契,满满的嫌弃。
原身消失,由不得王谢不占据身体,侍女嘀咕,卫澈进门,她统统听在耳朵里。任谁都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除非装睡的人忍无可忍。
王谢,不,姜晏,几日来捂在被窝里,出过不知多少身汗,没洗过一次澡,也没人近身侍候擦拭身体,不用闻,想一想都觉得有味道,名副其实臭皮囊。
想想夏天进电梯,遇到个一头汗一身味,不晓得几天没洗澡的男人,或是冬天忽然一阵冷风吹过,夹带前头某个一件羽绒服穿一冬天的男人味。那时嫌弃地唾弃别人,现在她自己就是有味道的臭男人,哪怕并非出于自愿,感觉依然奥妙。
一连躺了两日,在侍女的侍候下吃喝拉撒,可就是没人想到给自己擦一擦身子,之前还有原身灵魂,她可以事不关己,现在原身摆明把这皮囊给她……比烫手山芋更糟糕的是烂山芋啊。
“我要……!!”几日不开口,一开口就是破锣嗓,姜晏不得不恭喜自己达成了变声成就。
男孩青春期变声,一般而言十三四岁开始,谁晓得原身十七岁了还在变。
这是要丑小鸭变天鹅嘛。
“公子口渴,端些蜜水来。”卫澈平静地发出指令,极大缓解了姜晏的窘迫。待姜晏喝过蜜水,卫澈又道:“准备热汤,公子要沐浴。”
姜晏忍不住朝她翘翘大拇指,善解人意没话说。
“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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