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刺眼的光芒消退,视野恢复,钱杰看到的是天花板上悬挂的明灯,他来过三次救治房了,自然是熟悉那玩意儿,一块发光的矿石,常用于照明。
从病床醒来,环顾四周,本应在检查环节中陪护的大夫不见了,但床头的石块还在由内向外平缓地扩散着脉冲环,检查流程还没结束。
现在房间里就他一个人,如果说大夫临时有事出去了一趟也不是不可能出现的事,可是在他看到明显有人清理过的桌子以及上面重新添加满的药剂瓶后,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了。
只有检查结束了,房间才会得到清理,包括重新备好药剂等待下一位修炼者的到来,钱杰清楚大致流程,现在房间清理过了,他仍然留在病床上,检查流程还在继续,这是几个意思?
本着弄清事实后定要举报一手的心态,他挣扎着下床,奈何四肢突然间变得无力,脚掌刚踩在地板上,身体就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立刻瘫坐在地上。
这个意外来得太突然了,钱杰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整个人都是懵的,药剂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影响,检查流程不是治病疗伤,他之前还是个活蹦乱跳的正常人,现在连走路都成了问题,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
莫非是真的瘫了?!
脑海里蹦出这么个想法,钱杰当然不会相信,不过他还是将信将疑地抬起手活动所有关节,然后他就得到了一好一坏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关节活动还算正常,没有出现酸麻的情况,就是过程中觉得有些不好控制;而坏消息是,这可能也许大概……是身体瘫痪的前兆。
检查修炼晋升的情况居然弄出个瘫痪的病情,这太可怕了,必须得找大夫问清楚情况,举报的事可以往后稍稍。
哪知就在他惶恐的时候,活动的指尖上突然出现一块半透明板子,就是梦境中见到的那一块,上面显示的依然是他的个人信息,诡异至极。
眨巴了几下眼睛,那块板子还在,似乎是真实存在的物体,他再一次好奇地伸出指尖碰触控制面板,哪知却像蜻蜓点水一般在界面上掀起了一圈涟漪,紧接着界面便黑屏了,还没等他从惊讶中回过神,板子上又出现了新的情况,一个类似莫比乌斯环的符号出现在上面,闪烁的光点沿着这个符号的轮廓转动一圈后停留在环的中心交汇位置,并以那里为原点,延伸出一条竖线,一分为二向控制面板的左右两端推进,最终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行令他心惊胆战的汉字——
[记忆同步中……]
来不及做出反应的钱杰瞬间感受到来自天灵盖上的巨大压力,似乎有大量的东西涌入脑中,而他此刻只有被动接受,咬紧牙关承受痛苦,直到身体不受控制瘫软倒地。
趴在地上的他瞳孔发散,似乎有口吐白沫的迹象,不过这已经顾不上了,他看到了许多陌生的记忆,比起在冰封森林中看到的那些,涌入的新记忆更加清晰,携带的信息也更复杂——
他看到“自己”坐在一辆猛士军车的副驾驶上,一边抽着卷纸烟一边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机场跑道,夕阳下的跑道十分热闹,运输机的起降很是频繁,负责护航和巡逻的武装直升机编队一直在天上盘旋,偶尔还会有战斗机编队划破苍穹,飞向远方。
他又看到“自己”持枪面对一群手无缚鸡之力、被另一队士兵保护的中年人,清一色的白大褂十分显眼,无论是谁,这些受到庇护的人的脸上都被打上了厚重的马赛克。为首的中年人气急败坏地冲着己方的一个同伴指手画脚,手指头都快戳到这个同伴的脸上,之后这个同伴抽出手枪指向为首的中年人,紧接着,自己这边的人和另一队士兵同时持枪对峙,现场充斥着焦灼的气味。
他还看到“自己”正在操作一座四联装的高射机枪朝天上成群结队扑向野战机场跑道的飞龙持续输出火力,在不顾自身安危的情况下,与其他高射机枪阵地和天上的武装直升机编队一道为跑道上即将起飞的运输机开辟安全的飞行环境,而在远处一架轰炸机飞过的地方腾起了冲天的火光和浓烟。
那些稀奇古怪的铁皮家伙他在看到的瞬间就已经能认得了……
……
太多的记忆在脑海中闪过,钱杰一时间没法完全接受这些信息,他只感受到脑袋越来越疼,现实与记忆交错,踉踉跄跄地爬起来,脑海中又出现了一段清晰可见的全新记忆画面:
他看到“自己”趴在一堆浮土之上,十指深深嵌入土中,可是身体重如千钧,怎么也支撑不起来。
直到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突然捏住他的脑袋,一下子将他从地上提起,迫使他跪在地上,无力的挣扎中,他看见了对面不远处站着一个女性骑士。
他看到了这个女骑士的脸,看到了她身后的暗紫色披风,觉得眼熟却又一时间想不起对方是何方神圣。
“怎么还有个活口?”女骑士盯着钱杰的脸,问道。
“我已经派人搜索过环阴山,也就只有这只猴子还能动弹,其他的都已经凉透了。”捏住“自己”脑袋的男性骑士用平静的语气和成熟中还夹杂着些许稚嫩的嗓音说出惨烈的战斗结局,“姐姐,这猴子的内脏已经被震坏,也就剩一口气悬着,活不了多久,补刀会有损您的皇室成员身份。”
钱杰的大脑一片空白,这段新记忆所展现的情景已经颠覆了他对“自己”的认知,思绪在此刻已经混乱了,不知道该如何去接收新的线索。
女骑士叹了口气,提醒道:“弘修,你现在是一名光荣的炎鸿骑士,代表着皇族荣耀,不要随便用私底下的关系来称呼自己的上司。”
孤元洪听到身后那个名叫弘修的男骑士讷讷地应了声,然后扭扭捏捏的重新称呼这名女骑士。
“我知道了,凤雪灵团长……”
炎鸿骑士……团长……钱杰作为骑士团的一员自然是记得这些领导人的名字和模样,唯一不正常的是,与回忆起唐小舞的时候一样,多了份陌生感……
这个名叫凤雪灵的女骑士走上前伸出右手,纤细的手掌淡蓝荧光闪动,带着一股强劲的掌风,快如闪电般向钱杰胸前袭来。
“自己”现在就是具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没有丝毫的力气反抗,当胸口出来剧痛刺激他回过神来时,他清楚地感受到体内的内脏器官在一股无形力量的冲击下被挪动了位置,对血液的流向也变得敏感,直到最后,一股鲜血从“自己”口中喷出。
“灵山军有巫术治得了他们,必须赶尽杀绝。”
眼前的美人团长用拉家常的口吻向自己的弟弟解释着缘由,可是在处于弥留之际的钱杰看来,她的形象已经从身份尊贵受人敬仰的骑士团领袖变成了蛇蝎美人,杀人时神色如常,这得用多少活人才能练就?
视线逐渐模糊的刹那,他又看到了一个新场景:
硝烟久久未散的战场上,披着暗紫色披风的炎鸿骑士驾驭着全身赤红的龙骑飞往远方,一个穿戴着外骨骼动力装置的男性军人操作重机枪对着骑士离开的方向射出一串光链后,站起来朝着远方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怒吼。
“别让老子抓到这疯婆娘,要是落在老子手上,老子死了多少弟兄,她就得给老子生多少儿子,操到她生够为止!!!”
就在他疑惑这个新场景发生的地点与时间时,视线突然恢复,他看到眼前挥掌的凤雪灵突然变成了一个男人的模样,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男人,还是穿戴着骑士铠甲,手里握着一柄沾上了血迹的长剑,剑的另一端,插在“自己”的胸膛之中。
“无尽轮回中,你们就是我寻找往生塔的关键。”
陌生男人所说的话令弥留之际的钱杰身体剧震,像是触电了一般。
“啊——!”他如梦初醒的一声泣血疾呼,手脚疯狂地扭动着,像是与天搏命,眼睛刷的一下就睁开了。
凤雪灵不见了!弘修不见了!陌生男人不见了!记忆中看到的一切都不见了!就连那块半透明板子也消失了!
再次挣扎着爬起来,钱杰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抗住了胸口传来的阵阵不适感后他跌跌撞撞爬起来,想要离开这里,连鞋子都顾不上,哪怕是双腿支撑不住倒在地上,连滚带爬,他也要逃离这儿,摆脱新记忆带来的心灵冲击。
可就这几步路的短暂距离竟犹如一道天堑,钱杰无论怎么挣扎都难以抵达彼端,那块板子犹如鬼魅一般再次出现在视野中,汉字下方多了个长条,正在慢慢填充,长条上方实时显示着填充进度,那是钱杰第一次见到的符号,却又感觉似曾相识。
65、70、7八、……
恍惚中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出现在耳畔,像是安抚,又像是念咒:
“……
只需听着我的声音
让你的思维放松
任凭你的思绪蔓延漂流
让不好的记忆消散
感受平静
把自己交给梦境
他们像深蓝色的海洋的温柔的波浪一样轻抚你
让他们包围你
安抚你
……”
出现幻听算是病情加重吗,钱杰张望四周,整个房间里除了他再无第二个人。
这时候念咒声开始被另一个声音逐渐取代,声音稍显稚嫩,应该是个男孩,只是其中竟带有一丝哭腔,比起男人念咒时的波澜不惊,取代的男孩声音更显得孤独和绝望。
“……想像一个平静的地方
想像一个安全的地方
想象一下
你身处在一个冰冻的森林
你站在一片空地上
你周围的树高耸入
纯白的雪在你周围飘落
你可以感觉到他们在你的皮肤上融化
你并不感到寒冷
它无法战胜内心的温暖
你能听到吗?
你只需要听着
你听到它变慢了吗?
你正在让它变慢
你的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平静
安宁
……”
哭腔越来越明显,钱杰抿紧嘴唇,恍惚中他好像看到了一个同龄人跪在关闭的房门前,无助地抽泣着,他身上的衣物同样令钱杰觉得眼熟,仔细回想,不正是持枪面对那群穿白大褂的中年人时“自己”这边人的着装吗?!
进度条已经来到90之后,钱杰的眼前不时会有数字与乱码符号闪过,估计是幻觉,而那个跪地的同龄人口中的念白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不着边际的疯言疯语。
“走出森林,无须害怕,造物主一直与我们同在,接下来的罪与罚我们都将一同承受……杀掉他们,一次又一次,阻止悲剧……轮回……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我的名字!”δ:hngㄚue八/
控制面板上显示进度条抵达99的时候,那个疑似疯掉了的同龄人扭过头对上了他的视线,脸上的表情似癫狂,似绝望。
“我的名字叫——”
进度条达到100,界面上弹出新的对话框,显示记忆同步成功。
“——孤元洪!”
声音在此刻戛然而止,进度条填充完毕,挡视野的控制面板与门边那个自称孤元洪的癫狂少年一同化为尘埃消散了,同时钱杰的身体居然恢复了正常,他已经能够稳稳地站立在原地,抬起手,指尖活动不再有异常。
只是他的耳边又一次出现那个男人的声音,不过这一次不再是念咒,而是一段意义不明的话语——
[我希望你能在记忆和线索中寻找到我们存在过的证明,唯有那样重逢才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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