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垂珠已经很久没记起桓宴了。
自打三年前她来建康,就忙着生存,最近更是女扮男装沉浸演戏之中,哪里会记得曾经干过的亏心事。
然而今天,在这意想不到的场合,她再次听到了桓宴的名字,也回忆起过往种种黑历史。
妈的。
这个闻溪,铁定是都查清楚了对吧!
而且故意当着她的面,卖关子吊胃口,想看她紧张慌乱的样子。
哈。
谢垂珠盯着他,暗自磨了下牙。
慌是不可能慌的,闻溪现在还没和她撕破脸,也没挑破她的真实身份。
她如今是谢轻舟,至于临安谢垂珠干过的事……与谢轻舟有何干系?
如此这般,谢垂珠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铺垫,感觉底气又充足了些。
闻溪看着对面的假公子,没见到预料中的反应,不免有些失望。失望之余,便没再替她掩饰:“临安有谢氏,与阳郡谢氏并非同宗。三年前的夜里,临安谢府有一双姐弟出逃,路上遇到马贼,却被桓宴搭救。这便是他们相识的缘由。”他娓娓道来,“予臻还记得谢未明么?这姐弟俩,正是谢未明的儿女。”
谢予臻恍然。
“谢未明……我记得他的妻子也早早亡故了。”
“不错。”闻溪点头,“这姐弟俩在家中境遇艰难,所以夜逃离开临安城。想来是因为无所依傍,为了得到桓宴的庇护,才谎称是阳郡谢氏族人。”
见谢予臻沉默不语,他补充道:“二人逃走之后,临安谢氏便已将他们逐出族谱了。”
“叫什么名字?”谢予臻问,“如今二人到了何处?”
闻溪视线滑过谢垂珠的脸。
“姐姐谢垂珠,其弟谢青槐。按年纪来算……今年约莫十八了。”
他没有点明谢家姐弟的下落。
奉夷过来,低声打断谈话:“大人,奚惑家里出事了。”
谢予臻抬头。
“奚明意欲典妻,妻子不从,清晨二人厮打。他的母亲出来劝阻,不料反被他推倒,撞在石井上,死了。”
弑母,在成晋朝是大罪。须剜鼻,剁手足,割喉。
奉夷道:“奚明的妻子逃出来告官,官差上门时,奚明已然投井。妻子见状,也触柱而死。”
寥寥数语,便概括了这一家人的惨烈结局。
谢垂珠记得,奚惑是有孙儿的。
一个尚在牙牙学语的孙儿……就此孤零零遗留人世。
谢予臻目光渐冷:“全家皆死,只留稚童?”
说是惨剧,的确讲得通。但如果联系奚惑的暴毙,就似乎有些奇怪了。
“派人去查,奚明的妻子生前接触过谁。”谢予臻起身向外走,“家人的死因,全凭她一人之词,未必是真。”
大概是有事要忙,谢大哥也没打招呼,直接离开了书房。
现在这里只剩谢垂珠和闻溪了。
谢垂珠下榻,也要走。
闻溪用麈尾拦住她:“不和我聊聊么?”
谢垂珠拨开麈尾:“没啥可聊的。”
她要出门,闻溪动作更快,直接把门关上。
“你不怕我告诉予臻,谢垂珠和谢青槐,就在建康城中?”
他用后背抵着门板,笑意盈盈望着她,“桓宴嘱托予臻照顾这‘苦命的亲眷’,寄了好几封信呢。”
谢垂珠哦了一声,脸上没啥表情。
“你待如何?”
“不如何。”闻溪摊手,“我觉得你扮谢轻舟挺好玩的,扮得越久越有意思。当然,就算你被拆穿了,于我也没有大影响。”
谢垂珠张嘴:“赏月宴……”
“嘘。”
闻溪将麈尾的羽梢按在她唇上,俯身轻声细语,“你被谢予臻拆穿的话,他肯定要护着我,所以你假扮谢轻舟的事绝不可能传出去。只有你……假冒身份还享受关怀的你,下场会惨不忍睹。”
谢垂珠忍耐着嘴唇的瘙痒感:“所以说,你待如何?”
“你和阿槐的下落,我暂时不打算告诉予臻。”闻溪近距离观赏着谢垂珠白净的脸,因为窥见了她眉梢眼角的沉郁,语气倍加愉悦,“你谢轻舟这个身份,我也会帮你掩饰好。不觉得这是缘分么?我知晓你如此多的秘密。”
谢垂珠眼睫颤了颤。
她本就生得不具备攻击性。扮作谢轻舟的时候,更显得安静柔弱,不谙世事。
看起来就很好拿捏。
闻溪轻笑。
他翻转手腕,用麈尾的柄,伸入垂珠的脖颈。
挑拨,拉拽,暖白色的羊脂玉坠子便掉了出来。
“垂珠啊……”
他的声音满含情意,“我为你做这么多事,你可愿为我敞开心门?建木灭景于千寻,琪树璀璨而垂珠……你和我的缘分,自这枚玉坠落在我手心时,便纠缠不清了。”
谢垂珠内心毫无波动。
她这名儿真有意思。能被人解读成淫词,又能成为精致的赞誉。
“你想与我谈情说爱?”
她与闻溪对视,蓦然一笑。
“好啊。”
话音落时,谢垂珠张开双臂,用力抱紧闻溪的身体。因为身高的关系,她踮起脚尖,仰头贴着闻溪的脖颈呵气。
“不过玟玟你……能正常谈情说爱么?”
湿热的吐息,喷洒在闻溪的喉结处。
矜贵又俊秀的青年,刹那间失了笑意,呼吸急促全身僵直。他下意识做出吞咽的动作,竭力抬手,试图推开谢垂珠。
“你,你放开……”
谢垂珠不撒手。
“胡闹!”闻溪一时忘词,全凭本能呵斥她,“哪有人直接上来搂搂抱抱的?凡事讲究循序渐进……你还要不要脸?”
谢垂珠想了想:“我向来不要脸的,你不也一样?”
闻溪嘴唇都白了。
他不能碰男子,对女人的触碰也颇为排斥。先前为了假扮断袖,和谢垂珠挽个胳膊拉个手,喂个菜啥的,几乎已经是他的极限。
哪能想象有朝一日会被谢垂珠袭击啊!
这不是他要的。
他想诱惑谢垂珠动心,从而沦为他的玩物。
他要始终主导全局,而非这般方寸大乱。
这不是他惯常的玩法——
闻溪拼着一丝清明,挣脱谢垂珠的桎梏,转身拉门拔腿就跑。
那模样,仿佛遇到了豺狼虎豹。
谢垂珠险些笑弯了腰。
她笑啊笑,冲着闻溪的背影竖起中指。
“雕花的萝卜,银样镴枪头!吔屎啦,闻问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