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不寿打算直接把这个不识好的玩意儿扔出去。
他已经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仔细想来,都有点儿让自己恶心了。既然谢轻舟死不了,那就早点滚。
谢垂珠听着快速接近的脚步声,咬牙套上穷袴,扯了扯外罩的衣衫下摆。待桓不寿绕过屏风,就看见她歪斜着坐在榻上,深绿的锦缎衣摆盖住了小腿,只露出一截细细的足腕。白皙圆润的脚踩在地上,足尖一点一点的,似乎有些不安。
桓不寿呼吸窒住,继而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暗骂了句脏话。
谢轻舟这个不男不女的狗东西,连脚都长得跟普通男人不一样!
“你为什么不穿鞋?”他咄咄逼人,“快点穿上,麻利儿滚。”
谢垂珠哦了一声,小声道:“你也没穿鞋。”
桓不寿只穿了条裤子,半个精壮的身躯都露在外面,一双赤脚大咧咧踩在地板上。闻言,他气急而笑:“这他娘是我住的地方,我爱怎么穿就怎么穿。”
“对,是你的地方。”谢垂珠捂住左胸伤处,轻轻点头,“谢谢你收留我。”
桓不寿:“我没说收留你,你赶紧滚蛋。”
谢垂珠紧蹙眉心,似乎要站起来,然而下一秒,她便极其痛苦地弓起了腰。
“抱歉……”她咳嗽几声,恹恹道,“且让我再休息片刻,好么?”
这咳嗽自然是装的。
但谢垂珠确实走不动。从北寮回到东寮,于她而言,是难如登天的挑战。
桓不寿厌烦这个弱不禁风的谢家子弟,张口就想拒绝。可是眼看对方气息奄奄的模样,他难得良心发作,烦躁地啧了一声,弯腰收拾地上的瓶瓶罐罐。
一边收拾,一边问:“谁要杀你?挺能耐啊谢轻舟,你这是和人结下了多大的仇怨?”
谢垂珠眼睫颤了颤,不答反问:“你药箱里的东西为何如此完备?”
桓不寿手里捏着个用过的瓷瓶,指甲泛白一瞬,闷声道:“不关你的事。”
两人都没有回答彼此的问题。
昏黄的灯火映照着桓不寿的身躯,将他脊背上纵横交错的旧伤疤显露无疑。谢垂珠仔细辨认了一会儿,依稀认出这些伤疤并非利器所致,倒像是鞭笞的痕迹。
桓不寿狠狠扣好药箱,抬头怒瞪她:“你看什么?”
谢垂珠移开视线,淡淡回答:“没看什么。”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秘密,她对此不感兴趣,只遗憾不能揪住桓不寿的小辫子,使他受制于自己。
毕竟……天亮以后,国子学可能就要乱了。
“先说好,我再留你一个时辰,就一个时辰。”桓不寿起身,咬牙强调道,“一个时辰后你必须走,而且改天得拿着厚礼来谢我。顺便给我弄个新的竹榻。”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谢垂珠看榻上的污渍,“你把它弄得这么恶心,爷没法睡。等你把新竹榻搬来了,还得对着我三拜九叩,说声谢爷爷救命之恩。”
谢垂珠微微睁大了眼睛看他。
桓不寿被这漆黑的眸子看得心慌,拧眉质问:“你不愿意?”
“不是……”谢垂珠笑了笑,因为伤势,她的表情始终淡淡的。“我原以为你会落井下石,趁人病要人命。”
桓不寿仿佛听见了极大的笑话:“我不稀得沾你这条命!我要对你下手,需要钻漏子占别人的便宜?”
还挺有原则。
但……仅仅是不打算加害她,还不够。
谢垂珠的视线落在脚边。榻前堆放着她换下的衣服,沾了血的裹胸布条也在其间,乍一看就像包裹伤口用的麻布带子。
她本就生得单薄,里衣外衫一穿,再刻意弓着身子,胸膛显不出几分起伏。只要保持谨慎,桓不寿应当无法窥破她的性别。
谢垂珠另有担忧之事。
顾颛死了,奚惑还活着。天亮以后,后山的事儿肯定掩不住。到时候学府势必会大肆排查,她将成为杀害顾颛的最大嫌疑犯。
该怎么做?
怎么保全自己?
谢垂珠忍着失血的晕眩感,竭力思索这个难题。
而桓不寿见她始终盯着地面,循着视线望过去,顿时表情僵硬。
榻前那堆散乱的衣物旁边,扔着他尚未看完的话本子。书页是摊开的,露骨的画面大喇喇展示出来,不带半点儿遮掩。
“看什么看!”桓不寿有些恼羞成怒,火速将话本子踢到竹榻底下,“我看这个很正常!不光看,我还用呢……难道你不用?”
因为谢垂珠的默不吭声,他愈发口不择言,“哦,你确实不用,你身边有个丑得要死的婢子。虽然丑,夜里熄了灯也能使唤。”
谢垂珠皱了皱眉:“我……”
“你什么你,少在我面前装,男人都一样。”桓不寿为了找场子,甚至把右手伸到她鼻子底下,挑衅道,“喏,我就是这么用的。”
谢垂珠越发头晕,本能地侧身躲避,“别碰我……”
桓不寿一听更来劲了,“你说不碰就不碰?你算老几?”
他使坏心眼子,佯装要用右手糊谢轻舟一脸,让这小子恶心恶心。哪知手还没碰到人,对方便猝然倒下。
桓不寿眼疾手快把人揽住,见这谢家子弟双目紧闭,当即慌了:“喂,你又怎么了?”
该不会还是死在他屋子里了吧?
他试探了她的鼻息,什么也感觉不到。
桓不寿心跳如擂鼓,想起先前见到谢轻舟胸前有重伤,干脆开始扒衣领子。
他的想法很简单。只是要看一看谢轻舟的伤口是否没包扎好,是否失血过多。
系着红绳的羊脂玉坠滑落在他手背上时,他没有注意。衣襟扯开些许,露出肩膀缠裹的细麻布时,他也没有注意。
但下一刻,仿佛是冥冥中受到了什么警告,他动作停顿无法继续。
迟钝的视线,缓缓落在对方胸膛上,因那布料微弱鼓起的弧线,桓不寿瞳孔骤缩。
他并不是个不通人事的傻子。
怀中少年过分柔软的躯体,比寻常男子更娇小的双足,以及这明晃晃的不该有的弧线,都在指向同一个匪夷所思的事实。
谢轻舟,大概可能也许确实……
是个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