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垂珠愣了愣,看着他,一时间没有说话。
陈林冒了一脑门子汗,局促得很:“你先考虑考虑,想好了告诉我,我、我回家和母亲谈……”
他手足无措地离开了。
谢垂珠独自坐了会儿,扭头去看谢青槐的情况,不料对上一双暗沉的眼。
“阿槐?”她暂且放下思绪,高兴问道,“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谢青槐脸色依旧很苍白,他恹恹躺着,声音冷淡得很:“我没事。”
谢垂珠只当他病得没有精神。她帮忙梳弄头发,又掖好毯子。守了半个时辰,托医馆相熟的伙计去住处取来轮椅,这才推着青槐回去。
时间已近傍晚,天地间一片金红的光。
谢垂珠把人扶到卧房,离开时被唤住。
“姐姐打算嫁给子远哥么?”
少年如此问。
“你听到他说的话了?”谢垂珠诧异了下,继而笑道,“我还没答应呢,事情太突然了。”
她和陈林之间的确有些暧昧,但真要谈婚论嫁,还差点儿火候。
“不过,陈子远人挺好的。心善,仗义,有担当。”谢垂珠仔仔细细想了想,“能在那种情况提亲,大概攒了很大的勇气吧。”
毕竟谢家姐弟陷入了更难的困境。娶了谢垂珠,就得受拖累,照顾病弱耗钱的小舅子。
大家都是普通人,谁也没有惊天动地的感情。在医馆,陈林并未知难而退,而是当即提亲,无论如何值得称赞。
赞一声体贴有担当。
谢青槐倚着床栏,脸色愈发难看,纤长的手指攥着褥子,越攥越紧,恨不得把布料揉成一团破烂。
“所以,姐姐要嫁他么?”
“嫁……也行吧?”谢垂珠语气不大确定,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和青槐商量,“嫁人成家,就有了新的亲人,什么事情都可以一起承担。毕竟家庭的抗风险能力要强些,咱俩现在过日子太难了。”
她想到早上抱着青槐大声呼救的场景,又想到医馆郎中的话语。
生活充满了突如其来的意外,而她现在需要的,不仅仅是金钱的支撑。
“只是嫁了人,我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去南风馆挣钱了,说话做事也不能太过随意。而且肯定要生孩子,这年头生育是要命的事,我这身体年龄还很小……最关键的关键,成了亲也许这几年能轻松些,但以后你我查案洗冤,连累陈家人可如何是好?”
谢垂珠和青槐呆得太熟了,嘀嘀咕咕自说自话时,很容易冒出些生僻的词汇来。
好在青槐已经习惯她这副模样,听不懂的地方连蒙带猜也能明白个大概。
“我晓得了。”
他打断她,面上露出淡淡凄惶的笑容。
“姐姐,你尽管嫁罢。不必担忧往后的事,路总是走一步看一步的。”
谢垂珠问:“你赞成我嫁人?”
“不赞成又如何?”
谢青槐嘴角扯着笑,浓密的睫毛微微垂着,遮盖住冰冷的眼眸。“是我拖累你。三年前,你连桓宴都不愿嫁,如今却因我这破败身子,宁肯委身于一个穷读书的蠢——”
他把即将出口的脏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是我废物,不中用,害了姐姐的下半辈子。”
一点湿润的液体渗出眼睑,无声无息落在了衣袍间。
他生得极好,此时安安静静流泪,更添几分羸弱单薄的美。这样的美,是即将枯萎的春花,崩塌碎裂的冰雪,世人见了无法不怜惜动摇。
谢垂珠赶紧弯下腰来,用指腹擦拭他的眼尾,好声好气地哄道:“阿槐啊,你千万别这么想。你没拖累我,也不是废物。还有,陈子远人不错,和他成亲不是坏事,你别难过。”
青槐整个身体都是冷的。
他说话本是试探,然而听谢垂珠的意思,所谓婚嫁之事怕是难以取消。
“像你说的,走一步看一步。先把眼前的难关跨过去,再考虑以后的问题。”谢垂珠终于下定决心,揉揉青槐的脑袋,站起身来,“明儿我就给子远哥回话。今晚不去南风馆上工了,在家陪着你。”
她出了房门,深吸一口气,用双手揉搓脸颊。
没错,走一步看一步。
“嫁人也没什么大不了……”
谢垂珠暗自嘟哝着,去厨房煎药。
她不知道,在她离开之后,房内的少年腾地站起身来,抬脚要踹床边的杌子。临了却硬是刹住动作,抓起枕头和薄被狠狠丢向地面。
这些棉质的东西轻飘飘的,砸下去也没个响动。
谢青槐只能如此发泄情绪。
他气喘吁吁站着,因为动作幅度过大,衣襟松垮垮滑落半边,露出白皙而瘦削的肩颈。玉色的肌肤紧贴着嶙峋的锁骨,凌乱的发丝垂落而下,遮住了微微发红的眼尾。
“姐姐,姐姐……”
他低声呢喃着,嗓音犹如掺了毒药的蜜糖,苦涩而又缱绻。
僵硬的双手捂住了脸庞,将所有狰狞阴沉的表情掩盖。
“你与我相依为命多年,怎可一朝嫁作他人妇?”
……
世间有许多秘密,许多深藏的恩怨与纠葛。
它们埋葬在黑暗里,像谢未明的尸首一样不见天日,其上堆积着层层烂泥与枯叶。如果有人离得近了,就能闻见腐烂欲呕的气息。
可是这一年的谢垂珠,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有些小聪明的姑娘。
即便她携带两世记忆,也未能抢占多少先机。
她不知道谢未明冤案的内情,不知道“胞弟”青槐藏了多少秘密,亦不知晓自己当初携带青槐离家的决定,会为整个成晋朝带来何等动荡风雨。
她只是一门心思想把日子过好,把冤案查清。谢青槐病了,生活步履维艰,那就得先解决这些困难,度过难关。
嫁人啊,嫁给陈林是挺合适的。
谢垂珠蹲在药炉子旁边的时候想。
反正彼此都有好感,身份相差也不多……
想着想着,眼前恍惚掠过闻溪俊秀的面庞,耳边再次起了幻听。
——两匣足金,请垂珠姑娘扮作我的眷侣,共赴家宴。
谢垂珠晃了晃脑袋,把南风馆的遭遇强行忘掉。
金子虽然香,但没命花啊。
人还是要学会务实,稳中求进。
“稳一点,稳一点……”
瓦罐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冒起了泡,滚热的白雾升腾而出,模糊了她的表情,也盖住了低微的声音。
第二天清晨,谢垂珠拾掇着换了一套桃红的裙子,翻出闲置的铜钗,插进乌黑鬓发。
她做好了准备,打算去陈林家。推开院门的刹那,却见陈林已经站在门外,肩头落满晨露。
书生斜长的浓眉也被露水染湿,连带着眼睛里含着依稀的湿意。
“阿珠。”
见到垂珠出来,他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
“我已与城北潘家定亲,昨日和你说的,你且忘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