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杜谷卡镇上小诊所接待了位奇怪病人。
她是来拆线。把皮钉全起出来。
这里医生或许医治不了什么疑难杂症,对外伤却都已见怪不怪颇有经验。只粗略检查下宁馥伤口，这位胖胖黑人医生口音浓重英语告诉她——
“你伤口没有到有效处理，现在情况很不好。需要重新做缝合。”
宁馥点了点头,提了个要求：“能给我把镊子吗？”
大夫有些奇怪,不过还是依言找了把医给她，然后拆去勉强皮肤捏和在起皮钉。
这个女人伤口明显是在搏斗中被利器划伤。但医生句都没有问,拿起手术缝合线,转过身,这被女人动作惊跳。
“你这是在干什么？！”他震惊道。
她、她竟然正镊子伸进自己伤口里！
大夫处理过许血肉横飞惨烈伤情,也见过许不怕疼不怕伤不怕血硬汉,但这还是头回见自己在自己血肉中搅和。
这超出认知范围了……
宁馥额头见汗,手上动作不停,直到枚细小芯片被镊子从伤口中慢慢夹出。
医生生忽然觉自己可能惹上了什么不该惹人物和麻烦,只有在心里默默祈祷，这位病人可以在缝合完毕后赶紧离开。
他凭着这些年在战『乱』地区行医锻炼出来颗强心脏,有条不紊地给这个来历不凡女人缝合伤口，重新包扎。
手术线在皮肉间穿梭，局部打了麻『药』，宁馥也没觉疼痛，反还有闲情看起电视来。
电视挂在诊所墙上，现在正在播放新闻。
“……中方希望地区不遗余力寻找中方被绑架记者，，也正告绑架者,宁馥是持有正规资格和中立立场战地记者,，也是中国公民——”
“对中国公民采取强制措施，是对中国公民合法权益严重侵犯。中方敦促地区各方力量,认对待中方严正立场，纠正错误，立即释放宁馥，并保证她平安回到中国！”
宁馥把那枚清理过后芯片握在掌心，轻轻呼出口气。
她像个有点任孩子。
出跑丢了，也不担心。
家里人会来找她。
屏幕上放出了她照片。她算是在国际上挂了号“失踪人口”了。图片下方不停循环滚动着联系电话。
医生注意到这个病人视线直越过自己在看电视。他缝合好伤口，边站起身边叮嘱道：“三天换次『药』，伤口定保持干燥清洁，不要沾水——”
他回过头，在电视屏幕上看到了那张照片。
医生忍不住又回过头来打量自己病人。
回头去对照屏幕中那个女人。
这样来来回回好几次，恐怕落枕都要活动开了，他迟疑地道：“你是……”
宁馥耸了耸肩膀。
“所以您不害怕。”她笑『露』出牙齿，“我能借诊所电话下么？”
医生尚不敢置信，但狐疑地点了点头。
他们这个偏远小地方也听过关于那个东方国家“传说”。
古代候，他们富足强大，善良又友好，他们大船乘风破浪，把好东西带到了很地方。现在——是不是善良友好纯洁无辜不说，作为杜谷卡小镇生活最优越人群中员，医生生手机是中国货呢。
代购，黑市总有各种办法，把其他地方东西输送进来。像把战火中他们可望不可即，其他地方生活偷片送来，让人们知道“桃源”是什么模样，什么滋味。
换句话说，“中国”这个字，在杜谷卡这个小镇上，有好感度up加持。
电话打过了，宁馥回过头，医生生脸『色』也转变了，——至少不像前那样紧张和防备。
——知道这位强人是中国国际记者，总比她是哪个国家间|谍要好。
待遇提升也很明显——宁馥拥有了张床位，以及针退烧『药』。
她直在低烧，医生生似乎是在看完新闻以后突然后知后觉地拾起了自己医者仁心，意识到宁馥状态不是草草缝合之后可以打发走。
她已经和使馆取了联系。很快，家里人要来了。
简易单人病房里拉上窗帘，宁馥终于让自己头脑陷入昏沉。
她紧绷精神必须趁着现在稍微休息下。
大脑里阿香轻轻地问她：[你还好吗？]
这些天，宁馥简直是给她上演了场第视角战争灾难电影。阿香自问，宁馥所有选择换做是她自己，都不会那样去做。
那简直是疯了！
——为了拍到照片跑去抛尸地、藏进万人坑；在交火地带冲进火力范围里给个素不相识孩子当肉盾；带着微型摄像机去叛|军营地“旅游”；故意挑衅别人伤害她来隐藏自己实目……
这个家伙脑子里简直没有“惜命”这个字！
如是她自己……置身宁馥处境，恐怕已经死了。不，她根本不会把自己搞到那种境地里去！
宁馥昏昏沉沉，还不忘在脑海中嘴碎句，[你心疼我？]
小阿香难地没有嘴硬。她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道：[你睡吧，有我呢。]
宁馥笑了声，放任自己沉入意识深处。
阿香心里被她笑『毛』扎扎。有点生气，还有点……
如她此刻有实体话，说不定会可耻地脸红。
——她觉自己脸在发烫！
然后小阿香意识到，她身体还在发烧……
这个可恶孤魂野鬼！点都不知道珍惜别人生命健康！
她意识进入主宰位置，立刻被疼出声呻|『吟』。
好疼！好难受！像浑身都被几吨重卡车碾过，所有骨头都被拆开又零零散散地拼起来，连动下指头尖都要尽浑身力气，骨头缝里发出缺乏润滑老机器“咯吱”声。
麻『药』在渐渐失效。
小阿香要被疼哭了。
她吸了吸鼻子，颗心泡在酸苦水里，又软又疼。
是个大傻蛋。
如她精神还能支撑下去，她必定不会让自己出来。
虽然不想承认，但小阿香是知道，她了解她。
“哦天哪，你怎么了？”进来给她挂水医生惊声道。
之前还神态自若，从自己血淋淋发炎伤口里挑挑拣拣捏出块芯片“勇士”，此刻竟然躺在床|上颤抖。看出她正处于痛楚之中，整个人想自己蜷缩起来，却因为身体疼痛和无力无法做到。
她脸『色』简直像纸样苍白。
医生被吓了大跳，只怕自己治疗出了什么问题，——可是、可是她刚刚明明还好啊，讲话也很有精神，缝合伤口也全然看不出身体是否处在极度不适之中。
要凭医生经验来说，现在这样是属于人类正常表现，不过之前他已经把宁馥划归到“非正常人”那类里去了。
难不成她这是痛觉神经反应延迟？医生脑海中忍不住掠过不切实际猜想。
中国女记者声音比刚明显虚弱了些，她低声道：“能不能给我片止痛『药』。”
医生给她指了指床头小『药』瓶，“你确应该服些。不这么坚持，注意量即可。”他简单地道：“这是好东西，很管。你吃了会睡好点。”
女人轻轻点了点头，医生放好输『液』瓶，离开房间。
阿香目光落在那瓶止痛片上。
她疼眼前都有些发花，身体疲倦和胸口传来隐痛让她伸出手——
但又停下。
『药』放在这里，“她”为什么不吃？
因为“她”要保持敏锐，“她”还不敢完全放松自己。
小阿香收回了手。
躺在床上年轻女人力闭上眼睛，抓紧间试图在绵延疼痛中攫取丝睡眠。
既然宁馥受了，她也定受了！
汽车碾过地面上碎石子，车被人关上声音毫不收敛地传来。
宁馥睁开眼睛。
她从窗外望去，却微微怔。
看房间内钟，原来她刚刚睡了四个小。
现在天『色』还没黑，来不可能是使馆人。
她慢慢从床|上坐起身，按住手背上胶布，等待着。
被推开，进来是个中年男人，白种人，蓄胡子，但穿着整洁，透着股来自资|本|主|义世界“文明”味儿。
他彬彬有礼，但开见山地说明了自己来意。
——他来自a国，是使馆工作人员，也负责些新闻工作。
宁馥知道他身份假参半，或许还有些过谦了。但她并没有在这上面问。
对方诉求也很直接，“宁小|姐是聪明人，和聪明人对话总是要更轻松些。”他这样说道：“您作品已经引起了国际上轰动，包括普利策奖评选，也已您纳入视野之中。”
他知道宁馥在叛军营|地里走了遭。
他希望宁馥能“公允”地报道叛|军烧杀抢掠，给人民带来伤痛、给地区带来战『乱』和灾难恶行，包括制造种族屠杀。
他宁馥这篇个字还没写文章称作“足以获普利策国际报道奖”佳作。
宁馥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您代表a国，还是代表普利策评审？”她问。
男人脸上掠过丝惊讶，随即玩笑似地笑道：“我刚刚称赞了您聪慧啊。”
是。
即使不是“她”，也能理解对方意图。
如她能收回政|府|军滥鲨平民罪证，并把这罪名扣在反正已经劣迹斑斑叛|军脑袋上，她能拿到那座蜚声国际大奖。
这是种非常默契交换。且听起来还挺有诚意。
普利策获奖者。
这是无数人趋之若鹜桂冠。这是几乎不需要犹豫选择。这完全可以成为她以后在职业道路上助推剂，让她成为整个国家骄傲，所有行仰慕对象。
带来利益数不清。
但是……
但是她说：“我不是个聪明人。”
她拒绝了。
目送那男人脸“不可理喻”离开房间，她后脊梁绷着股气势顿松了下来，整个人软软倚在床头。
脑海里响起个玩味声音：[你怎么不答应？答应了，宁馥这个名字会被写进新闻史，你是国内第人。]
小阿香惊，[你醒了？！你醒了怎么刚刚不出来？！]
她满腔委屈。
宁馥笑了，[因为你做很好。]
[你为什么不要普利策？]她问。
小阿香顿了顿，[我在想，如我是你……]
[这样东西，你不会要。]
[这样划算买卖，这么大好处，你却点都不聪明不争取，这可不像你。]女人声音在她脑海中懒洋洋地评价小阿香行为，语气却带着暖意。
小阿香嘴硬：[这算是什么？你不稀罕，难道我巴巴地稀罕不成？]
宁馥笑了，给自己脸上贴金，[诶呦，我提升了你品位？]
她又问：[你不怕招来麻烦和报复？]
小阿香慢慢地道：[你不是说，你是孙大圣？]
这些年，这些风雨硝烟，北疆南国地走下来，她也知道了她自比只猴子是什么意思。
这世间既然有不公义，要有人来问问！这世间秩序如只是强权压迫，弱肉强食、如只是利益交换，颠倒黑白……
算秩序如车轮滚滚，粉身碎骨也不妨撞上去试试！
昔日弼马温大闹天宫打上南天，他可害怕过？
踏南天，碎凌霄，若去不回……
便去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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