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戈侯误会了，贱内并无此意”
嬴子楚连忙拱手致歉，并给了身旁赵姬一个凌厉的眼神，示意她赶紧闭嘴，不要再多言。
紧接着，这位从质子之身成为了安国君府世子的秦国公子摆出了一副很谦卑，甚至略微有些拘谨的样子：“侯爷，你能够收小儿为徒是他的荣幸，但是小儿年纪尚幼，实在离不开家中长辈，能否在这方面通融一二，过几年再说呢？”
“教育自然要从小教起，这就像孩童幼时需要读书写字一样，总不能等到政儿自己长大成人之后，本侯再去教导他何为对错善恶吧？”
李轩的语气听起来很平和，但里面却透露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可是……”
从赵国到秦国，真正陪伴在赵姬左右的只有他自己那个七岁大的儿子，因此这个女人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自己的儿子将要离开自己身边的事实，但就在她还想继续开口反驳的时候，一直呆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嬴政开口说道：“老师，我愿意跟随在您的身边，听从您的教导。”
此话一出，嬴子楚与赵姬皆是微微一愣，而一旁的李轩却是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为师看的出这是你发自内心的选择，这样做很好，无论世事多么艰难，人也一定要遵从于自己内心的选择，否则这活着就太没意思了。”
表达了肯定过后，这位止戈侯便看向了神色微微有些为难的嬴子楚，语气听起来丝毫不容任何人来拒绝否认：“身为长辈，我们有时也需要听从孩子自己的选择，政儿我就先带走了，两位以后有空也可来侯府上看望，甚至带他出去休息两天也未尝不可，所以平时的时候也不必太过思念悲伤。”
说完，李轩便拉住了嬴政，同时身形化作了一道黑色长虹，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师徒二人便已消失在了这条直道上，半点痕迹和气息都未能留下。
“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不容任何人拒绝和质疑的霸道与强势，难怪武安君在面对着祖父的时候都得退避，可他却能够理所当然地对祖父他老人家提出质疑”
在目睹着李轩师徒二人离去之后，嬴子楚不由得叹了口气，然后转头看向了咸阳宫的方向，原本有些无奈和犹豫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坚定了起来：“总有一天，那张位子会是我的，而在此之前，所有在底线之外的屈辱和放弃都属于可以妥协的范畴。”
而一旁的赵姬却并没有向自己的丈夫那般坚定，她此时陷入了失魂落魄的境地：
“为什么？为什么连政儿都要离我而去？为什么连我的儿子都不愿意待在我身边？为什么在政儿的心里，一个相识不过数天的老师的分量可以重过我这个相依为命的母亲呢……”
就在这样一系列的自问自答之中，赵姬看起来十分浑浑噩噩地被嬴子楚拉上了马车，哪怕是到了在咸阳城的住处，她的神色也依旧看起来十分混沌茫然。
……
咸阳城，秦王宫。
一位看起来形容枯槁的老人缓缓从床榻上坐起，一头花白的长发披落了下来，同时还有一根根白头发随之散落在了地上，和那用黑玉石铺就的地面形成了极为明显的颜色对比。
“咳咳”
老人咳嗽两声，原本紧闭着的双眸缓缓睁开，待在两旁侍奉着的太监们连忙走了上来，帮老人披上了黑色的王袍，戴上了象征着权利和威严的王冠。
太监因为身有残缺的缘由，他们一向都是习惯于欺凌弱小和服从于强大，但面对着这样一个看起来无比虚弱的老人，这些一贯欺软怕硬的太监却是纷纷表现得战战兢兢的，在服侍的过程中一点声响都不敢发出。
他们这样的表现不因为别的，而是因为这个老人叫做嬴稷，是整个秦国的王，一个统治了秦国五十余载，威压整片神州大地的王。
在梳洗完毕过后，嬴稷在身旁侍人的搀扶之下重新坐到了那张他做了五十余载的王座之上，拿起了那碗早就已经准备好的汤药。
这个汤药很苦，但对于如今已经接近于油尽灯枯的嬴稷来说，却是能吊住一口气的良药，而且对于这个震慑了山东六国几十载的秦王来说，这点苦涩微不足道，因此他在将药喝下去的时候，眼皮都没有眨上一下。
“老东西呐，你说寡人喝的这药到底有没有用？苦先不说了，这喝下去也没能让寡人舒服多少，这真的有必要继续喝吗？”
老秦王放下了手中那个晶莹剔透的玉碗，对身旁那个陪伴他数十载，几乎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的老太监发出了提问。
这个面发同样花白，但精气神却是要比秦王嬴稷好上不少的老太监恭敬地拱手回答道：“王上洪福齐天，寿比天齐，这些汤药也仅仅是臣子的一番心意而已。”
“你这个老东西，几十年了都没怎么变过，还是滑溜得跟条泥鳅一样”
嬴稷笑着摇了摇头，苍老脸庞上的神色看起来不知是自嘲，还是无奈：“其实在当年被那群臣子和母后推上这张王位的那一刻，寡人就已经知道，这辈子是不可能去追求什么所谓的长生了，甚至想和普通的三品武夫一样活上个百来年也不可能了。”
老太监闻言低下了头，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眸之中掀起了些许悲伤之意，原本就佝偻的身躯也变得更加弯了一点。
“不过这也无所谓了，寡人这一辈子所建立的功业，远超山东六国那些同辈的废物，他们一个个都被寡人踩在脚下，这也足够寡人在九泉之下向父王和大兄两位老人家交待的了”
嬴稷那一双依旧明澈的眼睛之中闪过了一丝自傲之意，紧接着便又开口问道：“算算时间，李轩这小子是不是回来了？”
老太监低着头恭敬回答道：“回来了，止戈侯是在两个时辰前，也就是午时的时候回来的，太子还亲自出去迎接了。”
“太子居然会去迎接李轩？寡人依稀记得当年他们两个人可是好几次都不欢而散，甚至太子还被李轩这个不讲规矩的小子在暗地里狠狠揍过上几拳”
嬴稷有些诧异地挑了挑接近于雪白的眉毛，开口问道：“太子一向性格谨慎懦弱，即便是心里很想与军方重将接触，他也一定会找一个适当的借口，这一次他的借口是什么呢？”
“安国君府新立的世子有一个儿子遗落在赵国，止戈侯这一次回咸阳的路上恰好出手将那位公子和公子的母亲带了回来”
老太监低声说道：“据说太子便是以感谢止戈侯救回我大秦王孙的这个理由去迎接的。”
“是吗？这一次他的借口倒是找的不错，不过这应该不是重点”
嬴稷很了解自己这个除了谨慎小心之外没有多大本事的儿子，于是又开口问道：“这其中肯定会有更深的理由呢？以太子那懦弱而又敏感的性格，除非是有很大的利益可图，否则他绝对不会找上一直以来不怎么亲善的止戈侯，毕竟谁也没有把脸送上门让人抽的习惯。”
“王上英明”
虽然早已习惯了眼前这位老秦王对自己儿子的严格、苛求以及毫不留情的斥骂，但对于嬴稷对于自家儿子那丝毫不加以掩饰的看不起和鄙视，老太监的白眉还是狠狠抽动了一下，苦笑着说道：“据说止戈侯将太子的孙子收为了弟子，而且还是要带在身边教导的亲传弟子。”
“哦，居然还有这种事？”
嬴稷眼中首次出现了惊讶的神色，然后又饶有兴致地问道：“寡人的那个曾孙，他叫什么名字？你应该派人去看过他了吧？”
老太监恭声汇报道：“那位王孙叫嬴政，是之前从赵国回来的异人公子，也就是如今安国君府世子嬴子楚和一个赵国舞姬所生，的确是我大秦正宗的王室血脉。”
“嬴政？名字听起来倒是不差”
嬴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问道：“你觉得这个孩子如何？可有资格担当起我秦国社稷大任吗？”
老太监闻言一惊，当即有些惶恐地说道：“奴才可没有什么入朝理政的本事，更加不敢妄言社稷，王上如果想见见这位王孙的话，传召其入宫便是。”
“寡人都快死了，你还要在这里装糊涂、和稀泥，你这个老狐狸还真是一天比一天狡猾”
嬴稷看起来有些不满地冷哼了一声，说道：“你尽管说对那个孩子的印象便是，寡人自会赦免你言语中的不敬之处。”
即便听到这话，老太监的脸上还是表现出了惶恐之意，当然这是装的还是自然流露而出的，这恐怕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在得到秦王的允许之后，他便恭敬地开口说道：“嬴政公子是个好孩子，至少以奴才的拙见来看是挺不错的。”
“这倒是少见，寡人记得当年的太子在你口中也没有得到不错这种评价，你只是说这是一种目前最好的选择”
嬴稷伸出苍老的手掌，缓缓从那些整理出来的奏折终抽出了一本还没有看过的，一边翻看一边笑着说道：
“其实你当初也不必如此委婉的，寡人知道你说的只是为了照顾寡人的面子，但凡还有的选，寡人是绝不会选嬴柱这个小子来当太子的”
“别说跟当年的悼儿相比，就连之前见过的那个嬴子楚，寡人那个未来有很大可能也会继承秦国王位的孙子，看起来也比他父亲要强上不少啊！”
老太监虽然对身旁的老秦王忠心耿耿，但谨小慎微乃是他能够立足于王宫之中的生存根本，因此他还是十分小心翼翼地说道：“太子日后做了国君，想必一定会有所改变的，现在的他不就比当年要好上很多吗？”
“李轩这小子有一句话其实说的很对，正所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嬴稷轻叹了口气，不想再纠结于那个被自己立为太子的儿子的问题，于是开口问道：“太子和李轩这个小子见了面后，结果如何？”
“还是和之前的几次见面一样，结果都是不欢而散”
老太监低着头说道：“太子似乎还是对于止戈侯那不甚尊敬，甚至有些随意的态度感到很不满，所以最后怒气冲冲地上马车离开了。”
“哼！这个小子还是一点成长都没有，既没有王者的容人之量，也没有王者应有的用人之能”
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嬴稷忍不住重重冷哼了一声，看起来显然对自己这个当了差不多十五年之久的太子的儿子越发不满了：“好在寡人也并没有把秦国的希望放在他的身上，否则九泉之下就没脸去见父王和大兄以及列祖列宗们了。”
说完，嬴稷便将刚刚批改完的一本奏折放在了一旁，同时对身旁的老太监开口吩咐道：“你亲自去一趟黑冰台，让那人去止戈侯府看看李轩那小子和寡人的曾孙，如果那人觉得可以的话，就把人带到寡人这里来，让寡人好好看看吧！”
老太监稍微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开口说道：“王上，咱们还有一段时间，没必要这么早就下决定吧？更何况嬴政公子现在只是个七岁的孩子，他怕是担不起您对他的期盼啊！”
“寡人又岂能不知道这一点呢？但寡人没有多长时间了，早几个月和晚几个月又有什么区别呢？可笑我泱泱大秦，到最后能实现寡人之希望的居然是一个不过七岁的黄口稚儿，看来单论生儿育女这一个方面，寡人毫无疑问是个失败者”
嬴稷想起了自己死去的长子和如今这个从来都是战战兢兢，让自己一看就颇为不喜爱的次子，甚至连那些平素根本就不会去关注的庶子们也有几张面孔在其脑海中浮现而出：“真是失败，寡人一生威压六国，纵横天下，可到头来的继承人竟还不如白起那个倔强得跟块石头一样的匹夫，至少他的儿子和学生都能担得起他的传承，这一点真是让寡人羡慕不已啊！”
人都会有感慨无力的时候，但不同于常人可以在感慨后颓废上那么一段时间，秦王嬴稷在感慨过后必须保持足够的冷静，因此他很快又对身旁的老太监嘱咐道：“你这一次去黑冰台一定要保密，除了那人之外一定要避开所有人，尤其是太子府中人，务必切记！”
“请王上放心，奴才一定会把您的话给首座大人带到”
看到自己伺候了半辈子的王上之前露出的那副神情，一旁忠心耿耿的老太监也是叹息不已，但在这件事情上他什么都不能说，因此只好退到了一旁，并在躬身行了一礼之后默默退出了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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